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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882章 一张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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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卯时三刻,晨钟刚过,神都洛京的天际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尚书台内,龙涎香的气息尚未散尽。

女帝姬凝霜端坐在御案后,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锋利的轮廓。

她手中正拿着韦玉瑶和芝兰音连夜整理递交上来的密报。

那是一叠薄薄的宣纸,纸页上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显然是在深夜写就、天不亮便通过水青巡检司的渠道送入宫中。

密报分为两份,一份出自芝兰音之手,字迹娟秀工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昨夜在顺心浴场下人堂里打探到的各路消息——哪位大人的随从说了什么话、哪个管事收了什么东西、哪些官员常来常往、又有哪些人从未踏足此地。

另一份则是韦玉瑶的手笔,字迹简练凌厉,寥寥数百字便将后山别墅小院的布局、胡人的武功底细、甄修远与波斯大汉的密谈内容交代得一清二楚。

姬凝霜的目光在密报上缓缓移动,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柳眉紧蹙。

当她看到“甄修远”、“波斯女人”、“路引”这几个字眼时,指尖微微收紧,将纸页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做了这一二十年皇帝,她早已学会了在愤怒时保持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将密报放在案上,闭上眼,让那些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沉淀、梳理、拼接,直到形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案头的一份空白电报纸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电报纸的边缘,想要立刻让人发报,将这惊天的阴谋告知远在西北的你。

可转念一想,你如今去了西北阳关,可能已经深入大漠前往羌渠城,行踪不定。这电报发过去,阳关火车站的赵千秋也找不到你,只能压在案头等你回来再看,起不到太大作用。

况且——

“罢了,这点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朕若是都处理不好,还怎么做这万乘之君?”

姬凝霜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将电报纸推到一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从未存在过。

她是大周的皇帝,是这片江山名义上的主人。

如果连一个致仕的老臣和一群外来的胡人都对付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放下手头的研究,直奔西北,是为朝廷调查陈年悬案,而她留在洛京皇宫之中,自然也要把京城的局面稳住。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声音平稳而清晰:“吴公公。”

“老奴在。”

老太监吴胜臣手持一柄拂尘,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姬凝霜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案上的密报上:

“密宣左丞相席上作、右丞相李自阐、尚书令苻明恪、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以及燕王世子姬长风,来尚书台偏殿见朕。记住,秘密宣召,不可张扬。”

吴胜臣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躬下腰去:“奴婢遵旨。”

他直起身,倒退三步,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殿门外,仿佛从未在女帝身边存在过一般。

姬凝霜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甄修远”、“波斯胡人大汉”、“空白路引”、“上等玩物”。这几个词像几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她的脑海里。

她将密报折好,放进御案的暗格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桂树,金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一只灰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熟透坠落的桂花。

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吴胜臣的声音再次在殿外响起:“陛下,诸位大人都已经到了,在偏殿候驾。”

姬凝霜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走吧。”

半炷香后,尚书台偏殿内。

几位大臣已经分坐两侧,看到女帝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姬凝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这几个人,可以说是她登基后亲手打造的核心班底。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左丞相席上作。

他是建武初年的武状元出身,常年在西北担任陇右关中大都督,在军中威望极高,一身铮铮铁骨,性格直率坦荡,最看不惯那些蝇营狗苟的文官勾当。前两年老丞相程远达退休才被姬凝霜从西北调回京城,拜为左丞相,主管地方报上来的事务。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右丞相李自阐。

他是建武九年的寒门状元,才华横溢,性情孤傲,年轻时曾因作诗讥讽女帝牝鸡司晨被发配湘南。然而他没有就此沉沦,反而在湘南靠着剿匪军功一路杀回朝堂,最终接替了老丞相程远达在中央的统筹事务。这是个极其精明却又知恩图报的人才,也是姬凝霜最信任的孤臣之一。

坐在李自阐下首的是尚书令苻明恪。

他是跟随姬凝霜最久的待诏翰林出身,同样也是寒门子弟,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分寸、知进退,绝不多嘴多事,忠心耿耿。尚书台的日常事务,交给他处理,姬凝霜从来不需要多操半分心。

至于坐在末位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更是李自阐升迁后被姬凝霜从刑部缉捕司火箭提拔上来的政坛新星。

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女帝还要小上几岁,生得剑眉星目,风流倜傥。他原本是刑部尚书钱德秋从大理寺挖到缉捕司接替崔继拯的新任郎中,因为屡破奇案得了吴胜臣赏识,举荐给了女帝。

姬凝霜用人向来不拘一格,见他确有才干,便破格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对这份破格的知遇之恩珍惜到了极点,办事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四人,加上女帝提拔的堂弟、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以及随侍在侧的掌印太监吴胜臣,便是姬凝霜最信任的心腹。

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出身寒微。

即便有人祖籍江南,也与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扯不上半点关系——或者说,在他们发迹之前,江南世家根本看不上他们,没有给予足够的拉拢和投资。

如今他们身居高位,对江南世家自然也没有什么感恩之心,更不会为了维护那些世家的利益而背叛女帝。

这才是姬凝霜用他们用得最放心的地方。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这是昨夜内廷暗探从龙马涧顺心浴场带回来的密报。”

姬凝霜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叠密报递给吴胜臣,由他传给众人传阅。

几位大臣接过密报,依次看了一遍。

每个人的脸色都在阅读过程中发生了变化。

年近五旬、脾气火爆的左丞相席上作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粗声粗气地骂道:

“该死的狗贼!这甄修远老匹夫,拿着朝廷的俸禄,竟然干出这种朋党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的勾当!陛下,这等逆贼,当诛九族!臣请旨,立刻派兵平了那什么劳什子浴场,把那老匹夫抓来千刀万剐!”

姬凝霜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静地说道:“席爱卿忠勇可嘉,但此事不可莽撞。口说无凭,人家甄修远不过是在自家庄园里养了一群胡姬,招待了几位同僚,怎么就成了勾结外藩了?”

“难道要靠锦衣卫屈打成招的口供来定罪吗?那样顶着骂名,又能定几个人的罪?能把江南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都挖出来吗?”

席上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言以对。

女帝说得对,没有真凭实据,光靠密报上的这些话,根本定不了甄修远的罪。

更何况,甄修远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贸然动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粗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听到这话,右丞相李自阐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对视了一眼。

这两人,都是在缉捕办案的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心思通透,瞬间便领会了女帝话中的深意。

李自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陛下圣明。这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拿赃。陛下的意思,是要咱们放长线钓大鱼,查出实据,甚至……引蛇出洞。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

陈玉谨也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放心,锦衣卫这边随时可以出手,只要他们敢动,微臣定能拿到铁证!”

姬凝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此事,朕不打算让凌华和张又冰的内廷女官司出面。她们毕竟是内廷的人,若是让她们去查,朝中那些言官必然会生出‘后宫构陷朝臣’的流言蜚语。这对皇后与朕的声誉不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定下了基调:“所以,此事必须交给锦衣卫和三法司去办!朕要你们查出铁证如山!”

“哪怕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里也有甄修远勾结的党羽,面对如山的铁证,他们也必须秉公执法,给朕把这案子办成铁案!这才是朕要的结果!”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凛然。

尚书令苻明恪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圣明。不过,如果要明正典刑地办甄修远勾结波斯人的案子,恐怕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罪名。”

“甄修远毕竟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罪名不够大,到时候必然会有无数人上书求情,甚至串联施压。若是打蛇不死,必然反受其伤啊。”

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老太监吴胜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尖着嗓子说道:“苻阁台所言甚是。这明面上的证据,自然由锦衣卫和三法司去查。”

“至于暗地里搜集罪证的事,老奴麾下的大内密探,以及德嫔娘娘、承干贵妃娘娘那边的内廷女官司,自会全力配合,定要给这老匹夫凑一个躲不掉的大罪!”

姬凝霜看了吴胜臣一眼,微微颔首。

这个大太监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办事向来稳妥可靠,有他这句话,她心里便有了底。

大事商定完毕,几位大臣领命退下。

唯独燕王世子姬长风苦着脸留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等到其他人都走出了偏殿,这才转过身来,几步走到御案前,脸上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陛下……堂姐……”

他叫了一声“陛下”,又觉得太过生分,便换成了“堂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他搓了搓手,苦涩地说道:“那个……臣弟之后,还需要去那个顺心浴场探查吗?明秀她如今有孕在身,脾气暴躁得很。臣这天天不着家,出去寻花问柳的,臣弟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姬凝霜看着自己这个倒霉堂弟,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知道姬长风说的是实话——岳明秀那个性子,她也是知道的,清冷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姬长风天天往那种地方跑,就算是为了公务,岳明秀心里也不可能好受。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带着笑意,却无比正式:“不行。你这鱼饵既然已经抛下去了,哪有半途收回的道理?该去还得去,甄修远那老狐狸正盯着你呢。你若是不去了,他反而会起疑心。”

见姬长风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姬凝霜又安抚道:“至于弟妹那边,你放心。朕晚些时候会派慧妃沈璧君和翊坤贵妃丁胜雪亲自去一趟侍郎府,带些赏赐,顺便跟她解释清楚。有朕给你兜底,她不会吃了你的。”

姬长风见这“美差”实在推脱不掉,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拱手道:“臣……遵旨。”

他垂头丧气地退出了偏殿,背影看上去颇为萧瑟。

姬凝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桂树上,久久未动。

之后的几天里,洛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渐渐传开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消息:燕王世子姬长风,似乎是在府里被那怀孕的世子妃憋坏了,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隔三差五便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前往龙马涧的顺心浴场寻欢作乐。

有时是午后去,有时是傍晚去,有时甚至是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府。他不再像第一次去时那般拘谨,而是越来越放得开,与那些波斯胡姬调笑嬉闹,饮酒作乐,俨然一副沉迷温柔乡的纨绔子弟模样。

除了在浴场里与那些波斯胡姬戏水宴饮,姬长风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搂着胡姬进入后院的静室里“不可描述”。

姬长风每次进去,都要待上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衣衫不整,面带潮红,一副餍足的模样。

当然,对于姬长风这种逢场作戏的举动,化装成护卫和丫鬟随行的韦玉瑶和芝兰音并不在意。

她们知道,想要骗过甄修远那只老狐狸,不付出点“真刀真枪”的代价是不行的。

姬长风在静室里的那些动静,与其说是寻欢作乐,不如说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

而趁着姬长风在静室里与胡姬们制造动静的时候,芝兰音和韦玉瑶便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芝兰音向来是个长袖善舞、极擅交际的人。她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想要打探消息,从那些各家大人带来的随从、车夫以及浴场的下人嘴里套话,往往比直接去探听主子们的谈话更有效。

那些下人常年跟在主子身边,主子们私下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他们都一清二楚。而且下人们之间也有自己的消息网络,互通有无,信息量大得惊人。

她仗着自己是内廷的人,又与新生居关系密切,暗中弄来了不少新生居出产的稀罕玩意儿。

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价格不算便宜,但对芝兰音来说,不过是日常支出的小事。

在顺心浴场的下人堂里,芝兰音随手掏出一块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香皂,或者一盒包装精美的发膏,再配上几块甜腻诱人的奶油糕点,瞬间就成了下人们眼中的“财神爷”。

“哎哟,这位姐姐,您这香皂可真香啊!比咱们洛京城里最好的胭脂铺卖的还要好闻!”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接过芝兰音递来的香皂,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香皂,爱不释手,嘴里啧啧称奇。

“这算什么,一点小玩意儿罢了。姐姐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多带几块来。”

芝兰音嗑着瓜子,笑吟吟地说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价格不便宜的香皂不过是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件。

“我家世子殿下本就是安东府新生居的朋友,这些稀罕玩意我们府上有的是!”

“咱们做下人的,跟着主子出来跑腿也不容易,自然得自己寻点乐子、弄点体面不是?”

那婆子听得连连点头,对芝兰音的态度越发亲热起来,拉着她的手姐姐长妹妹短地叫着,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靠着这些降维打击的工业品和一点小恩小惠,芝兰音很快就在顺心浴场的下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今天给这个管事婆子一块香皂,明天给那个小妾一盒发膏,后天又给某个丫鬟几块奶油糕点,出手大方,为人又和气,很快就和各家大人的随从称兄道弟、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

几杯黄汤下肚,再加上芝兰音有意无意地引导,这些下人们的嘴便没了把门,将洛京城里那些权贵们私底下的腌臜事抖搂了个干净。

芝兰音也不着急,慢慢地引导着话题,今天问一句“你家老爷最近可常来”,明天问一句“听说某某大人前几日也来了”,后天又问一句“这浴场里除了胡姬,可还有什么别的乐子”。

那些下人喝得晕晕乎乎,又收了她的好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根据这些下人的私下说法,其实像顺心浴场这种供大人们玩乐的去处,在洛京城外还有不少。

而且,有些管得甚严的“雅处”,里面的水可比这顺心浴场深多了。

“要我说啊,这甄大人这里虽然大方,酒肉管够,但比起城南的‘长乐庵’,那还是差了些意思。”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侍从压低声音,对芝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

“长乐庵?那不是尼姑庵吗?听说都是些各家小姐夫人替身出家,或者祈福的地方啊。”芝兰音故作惊讶地问道,瞪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嗨!什么尼姑庵!那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暗娼馆!”那侍从嗤笑一声,口沫横飞地说道,仿佛对那里的底细了如指掌,“里面收的,全都是些破落户和犯了事的罪臣家的女眷!”

“那些女人,以前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富商夫人。她们家破产或抄家之后,陛下虽然一般都会恩典,不让她们入教坊司。但没了饭辙,这些女人被弄到那里面去,供大人们日夜狎玩!”

“里头看似青灯古佛,其实后院里玩得比这顺心浴场还要花哨,日日莺歌燕舞,丝竹管乐不断,那些带发尼姑、居士什么的被大人们玩得连站都站不稳,简直比城里的窑子还要下贱!”

另一个侍从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还有同在西郊的‘解忧山庄’,那当家主人更是个神人。不仅养着大批的家妓,还养了不少细皮嫩肉的娈童!专门负责接待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啧啧,那场面,简直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芝兰音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内幕,表面上装作一副震惊的模样,捂着嘴,瞪大眼睛,连声追问“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地方和她经常带着各家主母、夫人坐着火车去铁路沿线的休闲山庄散心,好像也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无非就是新生居的产业只提供吃喝玩乐和正规洗浴按摩,不提供妓妾和男宠这种腌臜服务罢了。

那些达官贵人,在外一本正经,关起门来便原形毕露,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当然,芝兰音这么卖力地结交各家女眷,也是在完成上司梁俊倪和水青交代的任务。

一方面,可以通过这些当家主母拉拢关系、打探朝野各派系的动向和消息;另一方面,通过在这些地方私下兜售新生居的奢侈品,也能从这些达官贵人的腰包里狠狠赚上一笔利润,用来充实新生居推行社会改革的经费,完全是一举两得。

就在芝兰音在下人堂里如鱼得水的时候,韦玉瑶也没有闲着。

作为曾经的合欢宗太上长老、顶尖的刺客,她又连续几次在夜里暗中刺探了顺心浴场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后山的那座别墅小院。

白天的时候,她也会以护卫的身份在庄园里四处走动,看似在巡视警戒,实则在暗中观察地形和人员分布。

经过几次细致的摸底,韦玉瑶最终确认了这庄园里的武力配置。

整个顺心浴场内,武功最高的人,就是那个曾在别墅小院里与甄修远交谈的波斯胡人大汉。

根据韦玉瑶的观察,此人气息浑厚,步履沉稳,修为应该在玄阶上品到圆满之间。而且看他肌肉的分布和行动的姿态,走的是极其刚猛的外家路子,使用的兵刃则是两根沉重的熟铜短棒。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或许是一员死士,但在暗杀和偷袭方面,却远远不如她这种以轻灵诡谲见长的刺客。

除了这个大汉之外,其余的波斯人大多只是些身强力壮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武功。

他们或许是祆教的信徒,或许只是被雇佣来的杂役,但无论身份如何,都不足以构成威胁。

至于浴场里负责接待的管事和护卫,更是只有黄阶和玄阶入门的水平,不足为虑。

韦玉瑶甚至感觉,他们应该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大多都是江湖械斗的本事。

更让韦玉瑶确信自己判断的是,她暗中查探过那些陪侍姬长风和其他大人的波斯胡姬。

这些女人虽然懂得些讨好男人的床上功夫,但身上毫无内力波动,更不懂任何采补的手法。她们的动作虽然妩媚,却缺乏内力的支撑,只是纯粹的皮肉功夫罢了。

“呵,原来只是一群狐假虎威的纸老虎。”

韦玉瑶在心中冷笑。

她作为合欢宗曾经的太上长老,太明白这种风月场所的门道了。

合欢宗鼎盛时期,在全国各地开设了无数类似的场所,里面的弟子个个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不仅精通床笫之术,更懂得如何用内力采补、如何用药物控制人心。

相比之下,顺心浴场里的这些胡姬,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幼稚可笑。

很显然,这里最多只是一个用来拉拢人心的幌子。

甄修远和西域的祆教之间,目前最多只能算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

祆教那边似乎对甄修远也并不完全信任,甚至连几个像样的高手都不愿意派到此处来坐镇。否则,以祆教的实力,至少也该派几个地阶高手来压阵才对。

至于甄修远在浴场里对那些朝臣说的那些煽动支持江南叛党、图谋不轨的话,在韦玉瑶看来,更多地只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朝臣之间酒后的牢骚罢了。

真正想要举事作乱,这些达官贵人在温柔乡里、酒酣耳热之际说出的豪言壮语,又岂能当真?

今天说了,明天酒醒了,说不定就推脱得一干二净了。

甄修远这只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要求波斯人找来质量更高的胡姬,试图将这些眼线塞进各位大人的府邸,去打探他们真正的底细和态度了。

他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清楚,光靠浴场里的逢场作戏,是套不出真正有价值的情报的。只有把眼线安插到那些大人的枕边,才能真正掌握他们的第一手消息。

洛京的黄昏时分,女帝寝宫凰仪殿里已经亮了灯。

暖黄色的电灯光晕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出来,在庭院中那一小片枯黄的梧桐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胜臣弓着身子,将一叠薄薄的密报呈到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殿外的阴影里。

姬凝霜没有急着去看那叠纸。她先端起了案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参茶,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半晌,她才放下茶盏,纤长的手指将密报拨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芝兰音写得很细——奶油糕点的数量、香皂的种类、哪个婆子收了几块、哪个侍从多喝了两杯、谁说了什么话、谁露出了什么表情……事无巨细,全无遗漏。

韦玉瑶则简洁得多:山坳小院的胡人大汉,玄阶上品到圆满,刚猛外家路子,擅使熟铜短棒一对;其余波斯人大多不会武功,管事不过黄阶入门;胡姬皆无采补之法。寥寥数语,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两个人,两种笔法,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图景。

姬凝霜看完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张旗鼓结交权贵的人,果然都只是个幌子。”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龙椅的靠背很硬,硌着她的脊背,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度。

坐了快二十年的龙椅,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娇弱的四公主了。

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祆教在中原根基浅薄,没有多少门路,如今借甄修远的手结交朝臣,是为了打探消息,增加门路。他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原官场规则的人来为他们引路,而甄修远这个致仕的前户部尚书,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二,祆教在京城内外另有更大的巢穴,顺心浴场只是用来吸引朝廷注意力的靶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甄修远和那些波斯胡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后一种可能性不大。

祆教信徒大多是胡人,在中原汉人当中没有多少信奉者。

一大帮胡人想要渗透京城,陆明夷那边掌着白衣会的明教残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陆明夷这丫头,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情报方面却是一把好手,洛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更何况,若真有那么大的巢穴,顺心浴场里也不至于只安排一个玄阶圆满的胡人坐镇——那点武力,放在洛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只能是前一种。”

姬凝霜站起身来,走到大殿墙角悬挂的那幅大周舆图前。这幅舆图是她登基后命人重新绘制的,比之前的版本更加详尽,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她的目光从洛京出发,一路向西,越过陇右,越过阳关,最终停在那条通往西域的丝路上。那条路蜿蜒曲折,穿越戈壁沙漠,连接着中原与西域之地。

前一种可能,也要有一个前提——祆教已经完成了与江南方面的交易,手中握有足够的好处,已经有一定力量在中原立足。否则,他们凭什么找到赋闲在家养老多年的甄修远?

那老匹夫在建武初年便已因病致仕,门生虽多,但本人早已不配过问朝政。

他虽然在朝中仍有影响力,但那影响力更多是来自于他的门生故吏,而非他本人的权势。

能把他请出山来开设浴场,祆教必然付出了相当代价。要么是大量的金银珠宝,要么是某种他无法拒绝的利益交换。

而这顺心浴场,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用来拉拢朝臣的。

它的存在目的,应该就是单纯的打探消息。所以祆教和甄修远才想着千方百计把麾下的胡姬送到各位朝臣的府邸上去——那些女人进了府,就是活的耳目。

朝臣们在枕边对姬妾说的话,往往比在旁人面前说的更真。

酒酣耳热之际、云雨缠绵之后,人的防备心最低,最容易说出不该说的话。

姬凝霜转身,重新坐回御案后。

而且根据芝兰音和韦玉瑶的上报,这种官员私下串联的腌臜去处,并不只有顺心浴场一处。长乐庵、解忧山庄……洛京城外这样的地方,怕是比明面上多得多。

顺心浴场之所以声名鹊起,无非是因为那些波斯胡姬足够新鲜,那些胡人门道足够少见,加上甄修远这老东西面子够大,能大张旗鼓邀请朝野重臣前往——本质上,不过是青楼妓院换了张皮。

“既然人家把幌子挂在了明处,那朕就把幌子扯下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吴公公。”

“老奴在。”殿外立刻传来那把老迈而恭谨的声音。

“传朕口谕,去一趟兵部左侍郎府邸,告诉明秀——今夜就发脾气,越凶越好。让长风不必再往顺心浴场去了,明日开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哄媳妇。”

吴胜臣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奴明白。”

姬凝霜顿了顿,又说:“再传旨,明发——就说甄修远老不修德,开设娼寮,有伤风化。即日起,查封顺心浴场。里头的胡人,一并驱逐出京。”

“这……”吴胜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陛下,那甄修远毕竟是先帝朝的翰林学士,若是明旨查封,只怕朝中有人上书求情……”

“就是要有人求情。”姬凝霜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倒要看看,这些胡人离开京城之后,会去什么地方。也看看,这朝中有多少人,肯为一个开娼寮的老匹夫上书。”

殿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吴胜臣深深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吴胜臣无声退出了大殿,脚步声很快被晚风吹散。

姬凝霜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将最后几行又看了一遍——那里记着芝兰音从下人嘴里套出来的话,长乐庵、解忧山庄,这些名字都被她一一记在了心里。她把密报折好,收进御案左侧的暗格里。

烛火跳了跳。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回案头那方砚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阳关那边,自己男人和两位老神探,查那神秘铁牌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很快,侍郎府的内院里,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岳明秀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姬长风的鼻子,骂得怨气十足。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寝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庞上带着一层薄怒的红晕,一双凤眼瞪得溜圆,看上去颇有几分母老虎的气势。

“姬长风!你天天往那个狐狸窝里钻,是不是嫌弃我这罪臣之后了?你要是厌倦了,一纸休书,我马上就收拾包袱回乡!绝不贪图你燕王府一丝一毫!”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院子里回荡开来,吓得廊下的丫鬟们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姬长风刚从衙门下班回来,饭都没来得及吃,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此刻被妻子堵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苦着脸赔笑。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低声在岳明秀耳畔解释:“夫人,你听我解释,我那是公务……”

“公务?公务要搂着胡姬喝酒?公务要进静室行那腌臜之事?”

岳明秀越说越气,抄起手边的茶碗就扔了过去。

姬长风不敢躲,茶碗正中肩膀,茶水泼了他一身,茶叶梗子挂在他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他“哎哟”一声,顺势扶住肩膀,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夫人打得对!夫人打得好!夫人消消气,莫动了胎气!”

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想笑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却在一耸一耸地抖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唱喏:“大内总管,内侍省掌印太监,吴公公到——”

岳明秀一愣,骂声戛然而止。

姬长风趁机爬起来,整了整衣冠,迎到院门口。

吴胜臣笑眯眯地进了院子,给二人行了个礼,屏退下人之后,低声将女帝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一遍。末了还特意看了岳明秀一眼,尖着嗓子补充道:

“陛下说了,世子妃今夜尽管发脾气,不必给世子殿下留面子。”

岳明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奉旨发火”的底气。

她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臣妇遵旨!”

姬长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十分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