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街道支持下,几个留城青年自己琢磨着搞起来的小试点。店面是街道的一处旧食堂,我们几个承包下来,自己负责采买、经营、核算,挣了钱除了上交一部分给街道,剩下的我们自己分,亏了也得自己担着。”
“自己负责,盈亏自己担?”秦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沉吟道,
“这到是有点意思,不是坐等着的大锅饭……保留了经营者的积极性和责任心;又不是纯粹的私营,有集体的框架和方向把控。盈亏自负……嗯,这能促使经营者真正把饭馆当自己的事来办,用心思,想办法。”
他看向顾清如,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小陈同志,你们这个尝试,胆子不小,但路子,我觉得有点意思。
现在不少国营饭店、食堂,饭菜味道几十年不变,服务也谈不上,为什么?干好干坏一个样嘛!
你们这么一搞,等于是把饭馆当成了自己的事,饭菜不好吃,服务不到位,街坊不来,你们自己就没了收入。这就能逼着你们动脑筋,想办法。
不错不错。如今饭馆经营得怎么样?街坊们买账吗?”
顾清如见秦老问得深入,也仔细回答道:
“目前看,街坊邻居还有附近的工人们还算认可。我们坚持用料实在,价格公道,分量足,还根据季节变化和街坊需要,琢磨些新菜式,也搞点像刚才说的药膳这类特色。
虽然利薄,但细水长流,还能维持。就是……这种形式毕竟少见,有时候去进货、办手续,别人不理解,会碰到些软钉子,得磨嘴皮子,多跑腿。”
秦老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颔首。
“碰到困难是难免的。但你们记住,不管什么形式,开饭馆,最根本的是要对吃饭的人负责。饭馆名字起得好,为民。只要你们真把街坊邻居放在心上,把饭菜做得香,做得干净,让人吃着放心、实惠,你们的路就能走得下去。经济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把产品和服务搞好了,让人需要你,离不开你,你就有生命力。 至于那些磕绊……
事在人为。你们年轻人,有这股闯劲,肯在实践中摸索,这就是最宝贵的。”
秦老的话从最朴素的道理出发,“对吃饭的人负责”、“把产品和服务搞好”,直指经营和服务的核心。
这比任何泛泛而谈的政策,都更让顾清如感到贴切和信服。
这番关于饭馆经营模式的交谈,虽然简短,却让顾清如对秦老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他是一位有见地、关心民生经济的领导。他的肯定和思考,是基于对经济规律的朴素认知和对基层实践的关注。并不是空谈主义。
这让顾清如心中的判断,又增添了一分沉甸甸的砝码。
不知不觉,话题一直继续着,时间飞逝,夜色渐深。秦老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顾清如和陆沉洲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告辞。
“秦伯伯,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好,好,小方你在天市出差的话,这几天有空就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我也许久没跟你们年轻人闲谈叙旧了。你们着实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东西,年轻人敢想敢做,真不错。”
顾清如客气道,“秦伯伯您给的建议也很好,我全都记下来了。”
离开后,警卫员小赵一直送他们到疗养院门口。
走出院子,陆沉洲和顾清如又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十分笃定:秦老这个人,稳重靠谱,将来是可以托付大事、值得站队依靠的人。
在天市停留的这一周过得很快。
期间夫妻俩请秦老吃了顿饭,秦老也回请了他们一次,来往走动、闲谈叙旧,相处得十分融洽舒服。
之后顾清如先行返回京市,依着先前的约定,给秦老寄去不少滋补食材,连同调理身子的方子一并送了过去。
刚从天市回来,顾清如听到了一个消息。当初她特意从名单里划掉的那位李老,重新复出回到了公众视野。
刚复出那会儿声势闹得很大,李老整个人像是彻底卸下了之前的压抑和失意,频繁出席各种活动,逢场就发表看法,点评时事、议论局势,一副意气风发、东山再起的姿态。
饭馆里王姐也常来,每次说起这位叔公,言语里满是显摆得意,
“我叔公总算熬出头了,总算等到重新起来的这一天。”
谁也没想到,风光没撑到半年。
转眼入了深秋,局势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先是李老以前发表的一些言论,被上面点名说不合时宜,遭到内部严肃批评。紧接着,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那些老部下、旧熟人挨个出事,有的被停职审查,有的直接调离关键岗位,实权被架空。
没过多久,各种公开活动的名单里,再也看不到李老的名字。
等到初冬天冷下来,圈子里就悄悄传开了,都说李老身体出了毛病,只能在家静养,不再参与任何事务。
后来王姐再来饭馆,整个人精气神全没了,脸上半点往日的得意都看不见,只剩唉声叹气。嘴上满是抱怨,一会儿怪旁人嫉妒眼红、背后使绊子,一会儿又埋怨上面风向变得太快、政策捉摸不定。
顾清如就安安静静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后怕。暗自庆幸,还好当初自己沉住了气,没有急着去靠拢,盲目站队。
这件事,也给顾清如和陆沉洲上了一堂课。
让他们彻底看清了政坛风浪的复杂、诡谲又无情。
人的起势和落败,往往就在朝夕之间,表面看着风光无限,底下早已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当初顾清如之所以把李老划掉,是仔细琢磨过他的性格脾气、当下处境,还有身边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也正是这份谨慎冷静,才让他们躲开了一个大坑,没贸然站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