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赎罪者一个接一个站直了身子。他们不再低头，也不再重复那句话。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
他转头看了眼楚轻狂。那人已经收剑入鞘，背起包袱就要走。
“你去哪儿？”方浩问。
“回温泉。”楚轻狂说，“我那把‘别想太多’需要泡灵泉保养。”
话音落下，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方浩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签到令。刚才那一笑，好像把什么也带出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打嗝。
声音很响，带着点回音，像是从肚子里滚出来的雷。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谁让你吃那么急？那是净化液不是糖豆。”
方浩顺着声音看过去。
剑齿虎正坐在地上，尾巴甩来甩去。它面前趴着貔貅，肚子鼓得像要炸开，嘴里还冒着小泡泡。
“我说过多少次。”剑齿虎用爪子指着貔貅，“吞东西之前先看标签。”
“我看啦。”貔貅翻了个身，“上面写着‘可食用能量凝胶’。”
“那是给机械文明清理管道用的。”
“反正我没拉肚子。”
“你胃本来就不分上下。”
方浩走过去，蹲下来看它俩。
“你们又在干什么？”
剑齿虎抬头，咧嘴一笑：“等你发工资。”
“我没有工资。”
“那你上次说奖励我们演双簧。”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在你让我们假装吵架骗暗影堂主那天。”
“那是任务，不是表演。”
“一样。”貔貅打了个嗝，吐出一串彩色气泡，“都是演。”
方浩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一群光纹长袍人。
那些是跨文明能量观察者。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排不会动的雕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笑过了。
“你们真想演？”方浩问。
“当然。”剑齿虎站起来，抖了抖毛，“我们都排练好了。”
“节目叫什么？”
“《黑洞考生的一天》。”
方浩愣了下：“这名字怎么听着像考试辅导？”
“就是考试。”貔貅慢悠悠爬起来，“我是考生，它是考官。”
“考题是什么？”
“如何合法吞下一个失控黑洞而不被发现。”
方浩沉默两秒：“……你们还挺有想法。”
“那当然。”剑齿虎甩尾，“我们可是玄天宗最有文化的兽。”
“文化？”方浩瞥它一眼，“你上次把‘丹田’写成‘蛋煎’。”
“那是笔误！”
“还有，你说‘御剑飞行’是骑剑上班。”
“意思没错！”
方浩懒得争。他看向观察者那边，低声说：“行吧，给你们十分钟。别搞太大动静。”
“放心。”剑齿虎拍拍胸脯，“我们走正规流程。”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地面自动亮起一圈光圈，像是临时划出的舞台。
剑齿虎清了清嗓子，抬起前爪。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宇宙级文明考核现场。”它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我是本次主考官，代号——铁面獠牙。”
貔貅从旁边爬出来，低着头，背上背着个小包。
“考生编号九五二七，报到。”它小声说。
“姓名。”
“贪吃小貔。”
“今日考核科目：高危能量体收纳实务。”
“明白。”
“第一题。”剑齿虎翻开一张虚影卷轴，“你在巡逻途中发现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黑洞，直径三米，温度八千亿度，周围无防护设施。你会怎么做？”
貔貅低头思考。
全场安静。
几秒后，它抬起头：“吃掉。”
观众席一片寂静。
方浩站在边上，差点笑出声。
剑齿虎倒是稳得住：“请说明理由。”
“根据《跨维度饮食安全手册》第三条，所有未登记的能量体均可视为野生食材。”
“但那是黑洞！”
“也是食物链顶端的一种。”
“它会破坏你的消化系统！”
“我已经进化出抗坍缩胃壁。”貔貅拍拍肚子，“而且吃完还能排出纯净灵能，属于环保型处理方案。”
剑齿虎沉吟片刻：“有道理。下一题。”
它翻页。
“如果你吞下了这个黑洞，但被监考官当场发现，怎么办？”
貔貅眨眨眼：“装不知道。”
“我们有全程录像。”
“那就说是别人干的。”
“监控清楚显示是你。”
“那我就说……”貔貅顿了顿，“我是在帮它减肥。”
全场静默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笑声炸开了。
一个光团剧烈震动，外层壳子直接崩裂，露出里面闪着蓝光的核心。另一个几何体跳了起来，两个角互相撞在一起。还有个漂浮的立方体开始旋转，边转边发出“咯咯”的声音。
方浩站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剑齿虎继续念题：“最后一题。假如你成功掩盖了事实，但良心不安，该怎么办？”
貔貅认真回答：“我会每天给黑洞唱摇篮曲，确保它睡得好。”
“这算哪门子赎罪？”
“情感补偿。”
“监考官要是查到你撒谎呢？”
貔貅抬头，一脸真诚：“那我就承认错误，并申请成为黑洞终身养护员。”
剑齿虎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卷轴，又抬头看貔貅。
最后，它把卷轴一合：“通过。总分九十九，扣一分是因为你刚才打嗝喷出了半颗星渣。”
貔貅立刻鞠躬：“谢谢考官。”
两人转身，面对面站好。
剑齿虎举起爪子：“下面进入颁奖环节。”
貔貅伸长脖子。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剑齿虎爪中。它拿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最佳环保贡献奖”。
“获奖理由：以食代罚，化危为机。”
貔貅接过牌子，紧紧抱在怀里。
台下掌声雷动。
几个观察者甚至开始互相击掌，还有一个抱着另一个转圈。有个三角形结构体笑得太猛，直接散架了，零件满地乱滚，别的观察者一边笑一边帮它捡。
方浩看着这一幕，低声说：“这两个活宝还挺有娱乐精神。”
表演结束，剑齿虎甩尾鞠躬，顺手用爪子勾走一块掉落的晶体碎片，塞进鬃毛里。
貔貅则直接趴下，闭上眼。
“下次让我演学霸。”它嘟囔，“别老考我黑洞能不能吃。”
它的肚子轻轻蠕动，排出一枚彩虹色的小块残渣。
旁边一台清洁型机械文明代表立刻上前，双手捧起那块残渣，神情庄重，像是接住了圣物。
方浩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原本冰冷的观察者现在挤在一起，有的还在模仿刚才的对话，有的学貔貅打嗝，有的甚至开始编新的考题。
一个光团飘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刚才那个问题。”它用断续的声音问，“如果考生真的吞了黑洞，会不会撑破？”
方浩想了想：“理论上会。”
“那为什么你还让他们演？”
“因为有些人。”他说，“心里憋着的东西比黑洞还难消化。”
光团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亮。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水滴落进热锅。
更多观察者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能不能加一场复试？”
“我想考‘如何优雅地偷吃供品’。”
“下期能不能演‘剑修辞职去摆摊’？”
剑齿虎坐回地上，开始收门票——用的是从观众身上顺来的能量结晶碎屑。
貔貅睡着前说了最后一句：“记得给我留份剧本……我要当主角……”
方浩站在人群中间，手又插回袖子里。
签到令还在那里，温温的，没响。
他没拿出来。
今天不签了。
这时候打扰系统睡觉，不太合适。
一个观察者忽然凑近，手里拿着块发光的板子。
“我们想记录这段表演。”它说，“要存进最高档案库。”
“随便。”方浩说，“不过别剪掉打嗝那段。”
“为什么？”
“因为那是精华。”
那人点点头，认真记下。
另一边，剑齿虎已经开始主持第二场考试。
“考生入场！”它大声喊，“题目是——如何在掌门眼皮底下偷吃贡品而不被发现！”
貔貅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加试……火锅底料配方……”
方浩看着它们，刚想笑，忽然发现脚下地面有点不对劲。
砖缝里渗出一丝暗光，和刚才赎罪者地下冒出的那种很像。
但他没动。
这次他决定看看，到底是谁又要开始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