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广场上最后一片光幕的残影也消散在空气里。方浩的手还搭在青铜鼎上,掌心温热,像是刚握过一口晒透的铁锅。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夜空。
这一指很轻,像提醒人看天要下雨了。
几双眼睛跟着他的动作抬起来。有人正低头揉着发酸的眼角,听见动静一愣,也仰起了头。刚才那幅药农插秧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指尖却忽然感到一丝凉意——不是风吹的,是某种更细、更软的东西,轻轻擦过皮肤。
天上没有星。
可有光在落。
两道黑影从虚空中踏出,不带声响,也不见云动。它们并肩站在半空,形貌一模一样,通体漆黑如炭,眼睛却是熔岩色的,一眨,就有火星顺着睫毛往下掉。每走一步,足底便绽开一朵微小的银花,随即碎成粉末,飘向下方。
是黑焱双生子。
它们没看任何人,只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扬起前爪。掌心裂开一道缝隙,万千星尘喷涌而出,像谁打翻了一簸箕炒熟的芝麻,哗啦啦撒满了整片天空。
“凡持守之心者,皆可得光。”
声音不大,像两个小孩趴在屋顶上念顺口溜,一个接一个地读,节奏错开半拍,听着有点滑稽,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星尘落得慢,像春天柳絮往下飘。有人伸手去接,摊开手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那光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一层水膜,无声无息钻进了胸口。
“哎?”那人低头,皱眉,“是不是我没资格?”
旁边一位老修士正闭目感受,忽然哼了一声:“你急啥,它又不是糖豆,能塞嘴里。”
话音未落,他自己胸口忽然亮了一下,像灯芯被点着,暖烘烘的热流顺着经脉往下走,一路熨到脚底板。他猛地睁开眼,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真给劲。”
方浩这时才开口,嗓门平平的,跟菜市场讲价似的:“它不在手上,在心里。”
说完,他闭了闭眼。
一粒星尘正巧落在他眉心,没停留,直接钻了进去。他没觉得多厉害,就是胸口松了一下,像压了三天的泡面盖子终于掀开了。再睁眼时,视线清楚了不少,连远处山门瓦片上的青苔都看得分明。
底下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年轻弟子摸着自己断过三次的左臂,突然发现旧伤处不再隐隐作痛;另一个总爱皱眉的女修,此刻眉头竟自己舒展开了,她吓了一跳,抬手去摸,好像脸不是自己的。还有人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心里某块结了冰的地方,咔嚓一声,化了。
“我……我好像不怕失败了。”有人喃喃。
“我也不是非得赢不可了。”另一个接话。
“但我更想赢了。”第三个咧嘴一笑。
黑焱双生子蹲在半空,尾巴卷成个圈,互相盯着对方看。看了一会儿,左边那只忽然说:“喂。”
右边那只回:“嗯?”
“咱是不是该走了?”
“哦,走吧。”
它们没再说话,齐齐点头,身子一缩,化作两缕黑烟,嗖地钻进地面,连个坑都没留下。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糖味浮在空气里,像是谁忘了关火的烤红薯。
没人笑。
也不是不能笑,但这时候笑不出来。大家站着,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天,有的悄悄握紧了拳头。他们知道,刚才那场雨不是普通的雨,是有人专门给他们下的。
方浩依旧站在三角印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不再碰青铜鼎。他看着前方,眼神没什么波动,就像刚卖完一锅杂粮饼的小贩,等着下一波客人上门。
风彻底停了。
广场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心跳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稳,也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