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指挥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电气味。
数十面监控屏组成的墙上,来自各区域的实时影像和通讯频道的数据流不断滚动,每一幅画面都代表着一支巡逻队的视野。
那名凡人军官坐在通讯接驳台前,耳机紧贴着头颅,手指在一连串按键上飞快地敲击。
他刚刚呼叫了三次同一个编号,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又呼叫了一遍,依然只有静电的嘶嘶声。他的眉头拧紧,转头看向身后:“945小队,能否收到,945小队。”
没有回答。
那名凡人军官沉默了片刻,在通讯频道中反复切换到其他波段,确认不是信号干扰之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向主控台另一侧。
克罗格正站在一张战术投影桌前,垂头看着冈格尼尔整座设施的三维结构图,他的目光停在底层甲板的管道网络区域。
凡人军官走到他身边,将945小队失联的情况简练地汇报了。
克罗格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投影上那片标记着失联区域的范围,指节在桌面边缘缓缓收紧。
两分钟。
对于一支在正常执行任务的巡逻队来说,两分钟的确可能只是一次通讯设备的短暂故障,但在已经有一个阿尔法渗透者潜伏在设施内的情况下,两分钟更可能意味着一整队人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他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将那片失联区域重点搜查。
在接下来的极短时间内,驻扎在冈格尼尔的守军被彻底动员起来了。
接近1000名星际战士和十万凡人辅助军封锁了那片区域。
这是一场以绝对数量碾压空间的搜索行动。
走廊中每隔几步便站着数名持枪的哨兵,来回巡弋的巡逻队将每一道分岔口的视野覆盖得密不透风。
战术照明灯被调至全功率,所有阴影都被迫退到最窄的角落。
机库的大门被全部封闭,暗鸦守卫军团和荷鲁斯之子军团的星际战士守在每一座闸门和每一个泊位前,确保任何一架穿梭机在升空前都被经历过彻头彻尾的检查。
引擎冷却测试、货舱扫描、驾驶舱人员逐一核对身份。
即使是装载废料的自动运输船也被要求停下,接受甲板下方所有角落的扫描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出口被放过。
他们确信,佐尔格一定会试图从这些严密把守的地方中寻找缝隙。
他们确信,一个被识破身份的阿尔法渗透者,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包围圈中突围,穿过最薄弱的岗哨,冲向最近的穿梭机,夺路逃生。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佐尔格反其道而行之。
他没有去那些最难逃脱的地方,没有试图接近机库的穿梭机泊位,没有去碰通讯阵列,也没有向那些外围的闸门移动。
他沿着他读取到的记忆中最偏僻的一条维护通道,向下穿行,钻进了一条几乎无人会去的路线,通往冈格尼尔最下方的处理站中。
那里是整座设施最被遗忘的角落。
处理站的空气与前方的通道完全不同。
当厚重的气密门在佐尔格身后合拢时,一股浓烈得几乎无法忽视的气味瞬间灌入了他的头盔过滤器中。
处理站的空间极为巨大,整片坑道延展向上百米,庞大如山的废料堆积在坑道的底部,有碎裂的装甲板、报废的管道、烧毁的机仆残骸和成堆说不清来源的金属垃圾。
数台庞大的粉碎机沿着导轨在废料堆上方移动,巨大的滚轮以低沉的轰鸣碾过一切投入的物料,将废弃的金属和复合材料压成碎块后送入传送到更深处的出口中。
其中最恐怖的,是一种从冈格尼尔核心中排出的污染物。
那是一种深黑色粉尘,从冈格尼尔的冷却和反应系统中被专门抽离出来,由密封管道送入处理站底部的密封池中。
这种污染物是冈格尼尔运行中产生的废料,带有来自亚空间力场和反应堆核心的高浓度腐蚀性物质,一旦存放过久而未被及时清理,甚至可以轻易将金属烧烂,穿透数层合金甲板,最终导致整座冈格尼尔陷入瘫痪。
因此它必须定时清理,由重型运输船运往其他星系的废弃点倾倒。
运输船会通过一道专用的密封闸门停靠,在短暂的装填后离开。
这条路线在正常状态下极少被守卫注意到,因为那些密封池附近的空气足以杀死任何试图靠近的凡人。
这种恐怖的污染物释放出的气息,凡人吸入短短几秒内就会化为一滩烂肉。
即使是星际战士,在身穿盔甲的情况下,被这气息包围仍然不好受。
佐尔格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腐蚀性粒子正沿着盔甲缝隙向内钻入,与汗水和血液接触后发出微弱的灼烧反应,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丝酸涩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目标就在这片废料之中,那是一艘靠泊在密封闸门内侧的运输船。
那艘船的货舱装载口正敞开着,里面是等候转运的黑色废弃物。
佐尔格在废料山中穿行。
那些金属碎片和破损零件的边缘在他脚下不断滑动,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他的每一步都尽量踩得精准,避免发出过重的声响。
他的腹部再次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那处被流弹击伤的旧创口在这片腐蚀性空气中再次爆裂开来,血液混杂着被溶解的甲片碎片从伤口中渗出。
暴露在气体之下的皮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化为一滩肉水。
从伤口翻开的肌肉边缘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组织正逐渐变成灰白色,那疼痛甚至可以让星际战士都有些忍不住。
佐尔格的牙关紧咬,头盔下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一道深深的印记,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刺激着他的肌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逼迫到极限后的精确。
他知道,他离那艘运输船已经不远了。
他拖着身体,越过最后一堆金属碎片,走到了那艘运输船前。
它是一艘标准的工业运输驳船,灰褐色的装甲外壳上覆满污渍,装载舱口正敞开着,船上堆满了如山般的黑色废弃物。
那是从密封池中直接导出的污染物残留,外表看起来如同普通的黑色粉末,质地细腻,几乎没有任何形态。
佐尔格停下脚步,站在那堆黑色的货物前。
那层粉末无声地堆积着,表面平整,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水面。
佐尔格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
他那两米高的身体在接触黑色粉末的瞬间就陷了下去,粉末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覆盖过他的膝盖、腰际、胸口,直至没过头顶。
他整个人被埋入那座黑色垃圾山中,从外观看不出任何痕迹。黑色粉末也瞬间涌入他的伤口,填满了他腹部那道裂开的创口和甲片缝隙间的每一处切口。
那些粉末没有带来任何清凉或舒适,反而像注射入血管的酸液般在他的伤口内部烧灼着,让每一处损伤都以更加痛苦的速度扩张。
但佐尔格没有挣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躺在那片黑色的覆盖之下,压制着每一个神经末梢传来的尖叫。
他在等待。
等待运输船装载完成,等待密封闸门打开,等待它带着这满舱黑色废弃物离开冈格尼尔。
随着最后一批废弃物被装入其中,这艘运输船正式开始了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