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羂索。
天元。
全人类同化。
新阴流。
以及羂索那团无处可循的“理由”。
夏油杰按了按太阳穴。
情报和疑问一股脑涌进大脑里,仿佛一团纠缠不休的线团,找不出头绪,只让人烦躁到头脑发沉。
七海的眉头也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他早已从最开始的“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变成了“既然已经听到了,那就理解并接受”的状态。
从影音室出来后,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回宿舍。
最后,夏油杰提议去食堂吃一碗跨年荞麦面。
七海没有反对。
他也确实需要让被迫塞进世界毁灭预案的大脑冷静一下。
深夜的高专比白天安静许多。
走廊里的灯光只开了一半,窗外是冬夜里沉沉的暗色,远处偶尔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食堂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阿姨还在值班。
她正坐在椅子上看跨年电视节目,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屏幕里传来主持人热闹的倒数声,与空荡荡的食堂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听见门响,阿姨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推门进来的夏油杰和七海后,她十分熟练地打了个招呼。
“现在能做的只有荞麦面、乌冬面。”
说着,她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汤罐。
“从今天起到一月十五号都会有免费的红豆丸子汤。”
“红豆汤可以自己盛。”
夏油杰笑着道了谢。
七海则认真点了点头。
阿姨记下两份荞麦面的点单以后,便慢悠悠起身回了厨房。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后厨很快传来水重新烧开的声音。
夏油杰和七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略显疲惫的倒影。
外面是浓重的夜色。
里面是食堂暖黄色的灯光。
两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又几乎同步地抬手,将衬衫袖子往上卷了卷。
动作一致得过分自然。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带着一点“今晚确实够荒唐”的无奈。
夏油杰主动起身,去汤罐那边打了两份红豆丸子汤。
瓷碗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白。
红豆汤表面漂着几颗圆滚滚的白色丸子,随着汤勺搅动轻轻沉浮。
七海则去了饮料角。
他用学生卡刷了一杯绿茶。
又刷了一杯黑咖啡。
回来时,正好夏油杰也端着红豆汤坐下。
两人把东西摆好。
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不是尴尬。
只是今晚听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最后,还是夏油杰先笑着开了口。
他显然决定先找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至少比“全日本人类可能一起完蛋”要轻松。
只是开口方式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道温和的弧度里,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和灰原的事,已经决定了吗?”
本以为终于要开始讨论世界毁灭课题的七海:“……”
他的额角有一小块青筋非常明显地跳了一下。
“请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口吻。”
七海推了推眼镜,语气克制得近乎严肃。
“不过,是的。”
“我们已经正式申请了组队。”
他像是在把这件事重新说给自己听。
“目标是今年取得正式的二级咒术师资格。”
“灰原很认真。我也是。”
“这样啊。”
夏油杰轻声说道。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碗红豆汤里。
白色丸子在深红色的汤汁中缓缓浮动。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神。
“真好。”
那句话说得很轻。
语气里却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点感慨。
随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七海。
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
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打量的意味。
“虽然七海你并不是会被别人勉强的类型。”
“但姑且还是确认一下。”
夏油杰语气放得很缓。
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太过冒犯。
“这样真的好吗?”
“我听说,夜蛾老师和早川助教都不是很赞同。”
“毕竟单打独斗、风险自担,才是咒术师任务里的常理。”
夏油杰没有继续往下说。
其实他打听到的两位老师原话,比这更加直接。
七海和灰原的术式并没有明显互补性。
如果只是想一起执行任务,并没有必要组成固定搭档。
从现实角度看,老师们更倾向于另一条路。
七海继续作为战斗术师成长。
灰原则在毕业后转向辅助监督,成为他最熟悉、也最值得信任的后方支援。
那样更安全,也更符合两人的能力分工。
七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红豆汤碗的边缘。
瓷碗仍旧有些烫。
显然还没到能够入口的程度。
听见夏油杰那略带试探意味的话以后,他将视线转向窗外。
夜色压在玻璃外。
窗面映出他的侧脸。
年轻,却已经有了某种过早沉淀下来的冷静。
七海看了一会儿窗外,才开口。
“夏油前辈或许是好意。”
他的声音很平稳。
“但这样的话,请不要在灰原面前提起。”
夏油杰微微一怔。
通常情况下,面对七海这样的后辈,他大概会选择点到即止。
毕竟七海并不是需要别人反复提醒风险的人。
他比很多成年人都更清醒。
也更不容易被热血和感情冲昏头脑。
可是夏油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之前陪灰原练习体术的咒骸。
那个叫“大洋”的小雪人。
被复制进去的灵魂信息,来自五年前牺牲的一位高专学长。
他听心理老师姬野提过。
那是一个和灰原很像的少年。
明亮。
开朗。
像小太阳一样,天然地会让周围的人放松下来。
后来在一次被误判为二级、实际却是一级的任务中,为了保护队友撤离而牺牲。
那时候的咒术界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救援制度。
大部分帐内甚至无法正常通信。
一旦任务情报出错。
帐落下去。
里面的人就只能靠自己活着出来。
明明现在的咒术界已经和那时不同。
救援、支援、预警与帐内通信都比过去成熟得多,任务死亡率也早已降低。
可夏油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灰原。
那个总是很认真、很恭敬地叫他“夏油前辈”的灰原。
那个笑起来像完全不知道世界会恶意对待他的后辈。
他担心的不是灰原不够强。
而是那种明亮的人,好像总会本能地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于是,夏油杰最终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这不是只要彼此愿意,就一定能走到最后的事。”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现实里,一个人总是拉扯着另一个人。”
“无论对哪一边来说,都可能成为痛苦的根源。”
七海安静地听完。
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丸子汤。
一颗糯米丸子躺在勺子里,颤巍巍地弹动了两下。
被他送入口中。
温度刚刚好。
至于甜度——
七海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这恐怕不是“免费供应”的正常甜度。
更像是某个白毛前辈趁人不注意,往汤罐里倒了一整袋糖。
作为免费甜点来说。
成本有点过剩了。
但七海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异常淡定地把那口甜到发齁的红豆汤咽了下去。
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还以为。”
“夏油前辈会站在校长那边。”
夏油杰眉头轻轻蹙起。
“这和幸司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七海抬起眼。
脸色平静地与夏油杰对视。
“组队制度是校长设立的。”
“一开始的初衷,确实是为了让战斗术师和侦查、牵制、情报等非战斗类型的术师组队。”
“但是发展到现在。”
“互补早就不是组队的唯一价值。”
他的声音并不高。
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可那份平稳之下,却有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坚定。
“信任。”
“可以托付生死。”
“这才是最重要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
热气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窗外夜色沉静。
食堂电视里的跨年节目仍然热闹,偶尔传来主持人夸张的笑声。
可他们这一桌,却像被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七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重了。
毕竟坐在他对面的不只是学长。
也是霓虹仅有的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一。
更何况,夏油杰说这些话,本身也是出于对灰原安全的担心。
于是七海放下勺子。
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不敢说一定能做到。”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刻。”
他低头看着汤碗。
又重新抬起眼。
“我会挡在灰原前面。”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礼貌性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慢,从胸腔里一点点浮上来的释然。
像有什么原本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是我多想了。”
他说。
“不要放在心上。”
夏油杰重新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面前的红豆汤。
“灰原那里。”
“之后我也会加强对他的特训。”
七海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夏油前辈了。”
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是夏油杰却忽然察觉到——
刚才那番话,固然是出于对七海和灰原未来的担心。
但在那份担心之下,又何尝没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羡慕。
甚至是极淡的嫉妒。
被温和地包裹在关心里。
几乎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特级”这两个字。
听起来是灭国的实力。
是特殊。
是被所有人仰望的才能。
可有时候,它也意味着一种担子。
一种孤独。
意味着无需任何人组队,也可以独自完成任何任务。
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相信——
夏油杰一个人就可以。
五条悟一个人就可以。
幸司一个人就可以。
不需要支援。
不需要保护。
不需要有人挡在前面。
也不需要把生死托付给谁。
因为他们是特级。
他们本来就应该什么都能做到。
也正因如此。
他们好像从被冠上“特级”这个称呼开始,就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队友”。
夏油杰低头看着碗里沉浮的白色丸子。
红豆汤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七海和灰原想要一起走下去这件事,或许确实很任性。
也确实不够符合效率。
甚至在未来某一天,可能会变成痛苦的来源。
可是——
能够认真地说出“我会挡在他前面”。
能够相信某个人,也被某个人相信。
这本身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了。
至少比一个人站在高处,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相信“不会倒下”。
要温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