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内侍身为皇帝的心腹,心里自然清楚皇帝的想法。
在他看来,齐王已经注定不可能翻身了,能不能多活几年,都要看皇帝的心情。
既然齐王不可能翻身了,那这齐王府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再拿回去,就算有几件家具被损坏了又如何?别说齐王远在京城并不知情,就算知情,难道他还有胆子跑到皇帝面前告状不成?!就算齐王有那个胆,他如今被幽禁在宫外,也没那个命!
这内侍有恃无恐地命毛二林去取斧子来。毛二林虽然心中腹诽不已,却也没打算跟他对着干,转身就去找卫兵了。
卫兵们虽然送来了斧子,但也立刻打发了一名同伴去报告罗府尊。他们被罗府尊派来看守齐王府,有人要破坏齐王府里的东西,他们自然要上报的,否则事后说不清,他们岂不是要承担起破坏王府财物的责任来?他们哪里担得起?!索性早早知会罗府尊。好不好的,罗府尊自会与宫里来的贵人交涉,与他们不相干!
可这时候罗府尊正忙着呢。
本来他去岁秋后派船走海路从江南采买了一大批粮食进来,以为足以应对流民大量涌入青州后的需求,没想到朝廷大军跟燕王打仗,一败再败,刚刚押送到德州的粮食全数落到了燕王手中,朝廷主帅李景隆大将军带着十几万残兵败走济南,又在济南再次吃了败仗,只能逃往他地。
这么多人滞留在山东境内,光是每日粮草消耗就不是小数目。李景隆大将军只能就地筹集。距离济南只有三百里、同时还是大府的青州,自然逃不脱。罗府尊去岁采买的粮食,超过一半都被李景隆派来的使者带走了。可青州的流民越来越多,眼下距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府中百姓的温饱就成了大问题。
罗府尊很想骂人。然而李景隆就算接连打败仗,只要朝廷一日未撤他的职,他就依然是大将军。他向山东地方官员征集粮草,谁也不敢不听。
春柳县惨案过去还不到一年,虽说那是耿大将军麾下武将干的,与李景隆大将军无关,但谁能担保李大将军被逼急了,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来?地方官员们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只能认怂了。至于没了粮食之后,他们辖下百姓、流民与官差该怎么办?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罗府尊这会子就正在为此事烦恼。江南这时候可能还有不少存粮,再派船去采买,应该能买到粮食,但那要花不少钱。而青州府衙账上资金有限,他又不能全都花光了,还得留下维持官衙运转以及安置流民的部分。这账怎么算都平不了,他该上哪儿去筹钱?
罗府尊正烦恼这等大事,哪里还顾得上理会皇帝派来的心腹内侍在齐王府里做什么?横竖是皇家的奴才,闯了祸也是皇帝的事,要告状也是齐王或宗室贵人们,与地方官员无关!
罗府尊无意阻拦,卫兵们也没那个胆,内侍很顺利地就把那张大书案给劈开了,成功发现了里面的夹层,找到了一叠银票和一封书信。
银票上头没有齐王府的印记,也不知道齐王是打哪里来的,但数额有好几万两,不是小数目。内侍虽然心里痒痒的,但也不敢随意吞了。要知道,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剑庐弟子呢,既不与他交好,行事也没有眼色,绝对不会替他瞒着银票的事。与其他藏起银票,过后皇帝知情后降罪下来,他还不如直接上报呢!
皇帝最喜欢身边的心腹侍从对他忠诚忠心,见到内侍不贪一分一毫,说不定还会重赏他呢。只要他得了皇帝的宠信,有权有地位了,还怕没门路弄钱么?
这么想着,那内侍便将那叠银票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一遍,弄清楚有多少钱后,小心收起,表示自己会如实上呈给皇帝,众人要替他作证,他绝对没有贪墨任何一张。
四名剑庐弟子眼力都不错,自然都看到他没有藏起哪张银票了,纷纷点头。毛二林略微有些沉不住气:“除了银票,是不是还有一封信?齐王为何会把这信跟几万两银票放在一起?”
内侍这才拿起那封信细看,没从信封上看出什么来,打开里头的信,大致扫了几眼,方才变了脸色。
“这是燕王写给齐王的亲笔书信!我认得他的笔迹,还有他的私印!”内侍不由得惊呼,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齐王在京中可从来没提过,自己曾经收到过这么一封信!”
他开始仔细看信,力求能从信中找到齐王的更多罪证。周师兄他们没办法凑上去一起看信,都忍不住露出了郁闷的表情。毛二林心里有数,面上一点儿异样都没露,还故意跟周师兄搭话:“燕王给齐王写信做什么?齐王早就被召进京城废爵了,那时候燕王还没起兵呢。兴许只是他们兄弟间的寻常书信往来?”
“不好说。”周师兄心中也有很多猜测,“若只是寻常兄弟间的书信往来,齐王为何要把这信特地藏在如此隐密的地方?还跟这么多银票放在一起?难不成这些银票都是燕王给他的?”
毛二林挑起了眉,心里暗叫一声好,嘴上继续道:“燕王无缘无故地,给齐王那么多银票做什么?这可是好几万两呢!”
内侍这时已经看完了信,冷笑道:“若燕王不给齐王一点好处,齐王凭什么借兵给他,再让他的军队借道山东,直接南下呢?!”
内侍自问在御前也见过不少世面,心里对许多政事都有数。他猜想,燕王早在齐王被废前就给这个兄弟写信,定是早有反心,只是麾下军队不足,又与京城隔着好几个行省,有心无力。燕王拿银票贿赂齐王,定是想要齐王借兵,同时放自家军队南下,如此一来,燕军便能直接打到徐州城下,距离京城只有六百里了!
幸好燕王的奸计未能得逞!皇帝早早召了齐王进京,废了他的王爵,燕王未能得到齐王的兵马,也没能得到直通山东的方便,只好一城一地打过去,至今还滞留在山东境内,未能威胁到京城。
内侍又是庆幸,又是咬牙切齿:“齐王居然瞒下了这等大事!说不定也早有反心。他什么都不用做,哪怕是不肯借兵,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燕王大军通过山东,都能给朝廷带来巨大的威胁!燕王还在信中承诺,要与他平分天下,再加上那几万两银票的好处,齐王怎么可能拒绝?!”
这是谋逆大罪!齐王犯下如此重罪,还企图在御前喊冤,简直不知死活!
皇帝有了这封信为证据,想怎么处理齐王,宗室都不会再说闲话了。
内侍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得皇帝嘉奖,成为御前第一人的风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