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四合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正头顶了。
墨染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沙沙的响动。杨蜜坐在副驾驶上没动，他绕过去帮她拉开车门，一只手撑在车顶上，低头看她。
“到了，娘娘。”
杨蜜解开安全带，把他的手从车顶上拍开。“谁让你叫娘娘的。”
“你不是娘娘，为什么那么难伺候？”
“嫌弃我难伺候，那你送我回家呀！”
“那我可舍不得。”
杨蜜下车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青砖墙头上爬着半壁爬山虎，夜风一吹，叶子翻出灰绿色的背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青皮的石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月光把树影筛了一地。
杨蜜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脚步停了一拍。她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石榴呢？”
“摘了，酸的要命，全让路第拿走了。”墨染把院门闩上，转过身看她，“他说拿回去泡酒，泡到现在也没给我喝上一口。”
杨蜜没接话。她站在石榴树下面，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和头发上。墨染很想拉着她进屋，但看蜜蜜这样子是感性的时候，千万不能扫她的兴，墨染只好站在她身旁陪她说着废话。
估计是被蚊子咬的受不了了，墨染从背后走过来，胳膊从她腰间穿过去，下巴搁在她右边的肩膀上。
“进屋吧。”
杨蜜的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在他虎口上轻轻掐了一下。“我还没说原谅你呢。”
“那你什么时候说。”
“看我心情。”
墨染把她转过来。她努力维持着那个高傲的表情，嘴唇抿着，眉毛挑着。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节蹭过她的耳垂。耳垂是烫的。
“那你慢慢看心情。”他说，“我不急。”
他吻下去的时候，杨蜜的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推得一点都不用力。她的手从推变成了攥，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把他的领口攥出了一把褶皱。
从院子到正屋要经过三级台阶。墨染一边吻她一边往后退，舌头在努力和杨蜜纠缠的时候，手还要伸进裤兜掏钥匙。
她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转而勾住他的脖子。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里屋挪，墨染的后背撞了一下门框，闷响一声。
杨蜜忍不住笑了，笑得鼻尖皱起来，额头抵在他下巴上。
“疼不疼。”
“不疼。”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个吻很轻，轻到墨染差点没感觉到。她的嘴唇移开之后，那个位置的皮肤还留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墨染的手从她后腰往上移，手指摸到她后背那条裙子的拉链。拉链往下滑了一截，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床沿碰到了墨染的腿弯。他往后倒下去的时候，杨蜜整个人跟着他一起往下坠。她的头发散开了，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
他俯下身去吻她的锁骨。杨蜜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手机在墨染裤兜里震的时候，杨蜜先感觉到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喘：“你手机，你手机在震。”
墨染从她身上翻下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来电显示：秦兰。
杨蜜躺在旁边，呼吸还没调匀。她侧过头，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她的眼神变了一瞬，然后她把脸转开，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
墨染犹豫了一拍。然后他接了起来。
“喂。”
“墨总，是我。”秦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又清晰，“方便说话吗。”
“你说。”墨染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捋了一下杨蜜散在席子上的头发。杨蜜把他的手打开，把被子拽过来盖住了自己。
“霍思妍今晚来我家了。”秦兰停顿了一拍，“她想见你。”
墨染的眉毛皱了一下。霍思妍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
“她想见我干什么。”
“她在华亿快待不下去了。”秦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王中类现在不罩着她了，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王中类。”
“她找我，是想让我帮她？”
“她想加入繁星。”秦兰说，“她托我问问你有没有空，她想当面跟你聊聊。”
墨染沉默了片刻。霍思妍是王中类的人。虽然在华亿混不下去了，但她身上毕竟打着华亿的标签。
但另一面，霍思妍是王中类身边待过的人。她对华亿内部运作的了解，可能比范彬彬那份财务黑料更细致。
“你怎么看。”他问秦兰。
秦兰那边安静了一秒。“我答应她帮她问，至于答不答应是墨总您的事。我跟她说得很清楚，成功概率不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回头再说吧。这事儿不急。”
墨染看了一眼床上咬着床单，目光炽热的杨蜜，墨染现在哪有时间管霍思妍的事情啊。
“好。墨总晚安。”
“晚安。”
墨染挂了电话，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杨蜜还是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微微绷着。
“秦兰找你什么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有个朋友在华亿混不下去了，想找我聊聊。”
“什么朋友。”
“叫霍思妍。”
杨蜜翻过身来，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地盯着他。“她找你干什么。”
“被王中类抛弃了，想找下家。”墨染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你觉得我该见吗。”
“你爱见不见。”杨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别问我。”
“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就去见霍思妍，毕竟霍思妍也是个美女。”
听到这话的杨蜜是一脸怒容，翻身坐在墨染身上：“墨染，我警告你，你要是真的跟那个霍思妍有什么，我就把你院子里的石榴树砍掉，然后再把你砍了！”
墨染丝毫不惧，甚至一口咬住杨蜜伸出来的手指。
“啊！你是狗啊，怎么还咬人呢！”
“你这小妞，叽叽歪歪没完了是吧！吃俺老墨一棒！”
......
石榴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了头一遍，墨染就醒了。杨蜜还窝在他怀里，头发糊了他一脖子，呼吸匀得很。他轻手轻脚把她的脑袋挪到枕头上，她哼了一声，翻过身，又睡沉了。竹席上印着她侧脸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有一小片干了的痕迹，亮晶晶的。
杨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他的白衬衫。下摆刚好遮到大腿。她揉着眼睛往石凳上一坐，端起面碗呼噜了一口。
“咸了。”
“那你别吃。”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墨染正准备贫她两句，手机响了。屏幕上蹦出来三个字——林朝先。
“朝先，这么早。”他嘴里还嚼着煎蛋，含含糊糊地接了。
“墨总，没打扰您吧。”
“没有，你说。”
“《激战》的宣发物料已经铺出去了，院线那边的反馈还不错。”林朝先顿了顿，“不过离十六号还有几天，暑期档尾巴上争得也挺凶。我这边宣发团队做了个倒计时预热方案，想请您在微博上帮个忙，发条推荐。”
“就这事？”
“就这事。”
“你直说不就完了，每次铺垫那么长。”墨染端起碗喝了口面汤，“什么时候发？”
“看您方便。提前个三四天就行。”
“行，我今天发。”
“谢谢墨总。”林朝先那层客气的壳总算裂了条缝，透出点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您。”
“少来这套。片子拍得怎么样？”
“我自己觉得还行。家辉和于言练了好几个月，打起来是真打，不是套招。剪片子的时候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疼。”
“那就行。片子好，我推荐才有用。片子不行，我吹出花来也没人买账。”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林朝先跟墨染认识这么久，最清楚的就是这个，墨染这人，从来不绕弯子，也不讲场面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份干脆反而让他觉得踏实。每一回帮忙，都是实实在在的认可，没掺水分。
挂了电话，墨染把碗底的面汤喝干净。杨蜜端着碗坐在对面，眼睛从碗沿上头看着他。
“林朝先？拍《激战》那个？”
“嗯。”
杨蜜把碗放下，筷子横在碗沿上。“所以今天打算给你投的片子发条微博？”
“不光是投资的事。”墨染往椅背上一靠，瞅着石榴树上蹦来蹦去的那只麻雀，“林朝先这人踏实。拍戏不糊弄，做人不耍心眼。这行里头肯老老实实干活的人不多，碰上一个，就值得拉一把。”
杨蜜看着他，表情是想夸他又不想让他飘的那种。她收了碗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发微博就发微博，别吹太过了。”
“我什么时候吹过？”
“戛纳那会儿，你那部评审团最佳影片，吹了半个月吧？”
“那叫吹？那叫实事求是。”
杨蜜翻了个白眼，端着碗进厨房了。
墨染进书房开电脑。《激战》的海报弹出来，张家辉和彭于言站在拳台上，浑身的汗和血，肌肉在灯底下绷着，跟大理石雕出来似的。海报下面压着档期：8月16日，全国公映。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林朝先拍这部戏的时候他去探过一次班，正好赶上拍笼斗那场。张家辉被人锁喉，脸憋得发紫，林朝先喊了卡以后他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分钟。墨染站在监视器后头，林朝先回头问他这条怎么样，他说能用。林朝先摇头，说再来一条。后来那条锁喉戏，翻来覆去拍了七遍。
他打开微博，开始敲字。
“《激战》，林朝先导演，张家辉彭于言主演。8月16号上。这部戏我投了，所以我说好不算数。但张家辉为这部戏练了九个月，体脂率从十九降到五，彭于言跟着一块儿练，俩人在笼子里真打真摔，林朝先蹲监视器后头眼睛都不敢眨。这份诚意我服。8月16号，值一张电影票钱。”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还行。杨蜜从厨房出来，他把手机递过去。“帮我看看。”
杨蜜擦擦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写得挺好。”
“难得啊，你夸我。”
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呼呼往上涌。林朝先头一个转发，措辞还是那股客气劲儿：“谢谢墨总支持，我和团队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范彬彬转得贼快，就四个字：“支持好片。”后头跟了个电影票的表情。
王似丛紧随其后，风格照旧没个正形：“我兄弟投的片子，我兄弟说好，那就是好。旺达排片已经安排上了，你们看着办。”
天下霸唱转了，田晓鹏也转了。田晓鹏配了句话：“等《大圣归来》上了，墨总也这么帮我就好了。”墨染在底下回他：“你先做完再说。”田晓鹏秒回一个“收到”的表情。
吕新转了。
杨蜜躺在沙发上，翘着腿，也转了。配文就两个字：“支持。”
墨染看得眼皮跳了一下。抬头往客厅瞅了一眼，杨蜜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得老高，那个弧度一看就是故意的。
接着刘一菲转发了，“支持好电影”，简简单单。《天才枪手》那帮主演都跟着转了。俞妃虹转的时候配了段话：“墨染的眼光，我信得过。林导的片子，一定去影院看。”
杨蜜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看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
“墨染。”
“嗯？”
“你刚才发微博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想没想《天才枪手》的事。”
墨染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架，擦了把手。“想了。”
“紧张吗。”
“紧张。”他把抹布往水槽边一搭，转过身靠着灶台，“林朝先这片子，我是投资人。田晓鹏那部，我也是投资人。可《天才枪手》，我又是投资人又是导演。投别人的片子，说句好就完了。自己拍的片子上了，好还是不好，观众拿脚投票，我说了不算。”
杨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你在戛纳拿了奖。”
“戛纳评委觉得好，不等于观众买账。”墨染看着她，“国庆档跟华亿正面撞，排片不占便宜，宣发预算差一截。唯一的胜算，就是片子本身比他们强。”
“那你觉得比他们强吗？”
“那是肯定的了。”他答得没有一丁点犹豫，“《神都龙王》是部好商业片。但《天才枪手》，是部好电影。”
杨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现在的样子，跟刚才替林朝先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嘴上在讲客观的话，眼睛里全是主观的光。”
墨染走过去，抬手就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杨蜜捂着脑门骂他，抬腿要踹他小腿，他侧身一闪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