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能问的。”
朔离随意道。
“没什么大事。”
“就是有个不成器的朋友,自己在外头坏了事。”
“他搞不定被人追着打,只能哭喊着求无敌的朔神帮忙,我就稍微出了点力。”
原来只是去救朋友了。
听到理所当然的答案,莫溪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是应该庆幸的答案,她却觉得心里苦涩又闷痛。
朋友。
是啊,她是有朋友的。
而自己呢,不过是碰巧被她随手捞出来的垃圾罢了。
遇到事情,别人理所应当会被排在第一优先级,这再正常不过。
莫溪收起满腹的酸楚,强迫自己消化这番落差。
她盯着火堆旁干硬的泥土,干瘪地挤出一个字。
“哦。”
朔离飘在莫溪的识海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
少年诧异地挑了挑眉,狐疑地探出神识,在莫溪的脑门戳了戳。
“小莫,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相当不解。
“刚刚不还是眼泪鼻涕停不下的可怜样么,怎么现在连话都变少了?”
“不过是吃块肉的功夫,你人设变高冷了?”
莫溪没听懂关于“高冷”的奇怪用词,她闷闷地抛出自己的问题。
“师尊,你知不知道……你之前走了多久?”
“呃?”
朔离被这个问题问得卡壳。
苍梧的识海实在太过诡异。
她只知道自己掉线后抢了本源被踹走,在外面吃了点甜点了解了点外界,就再次重连。
中途又随手救了个小屁孩,紧接着跟赶着投胎一样手撕通道,顺便轰跑了个老登,还救了一下林子轩。
这一连串的破事压连轴转,至于魔域和修真界到底跟识海是不是存在具体的时间差,她根本摸不准。
“我想想啊。”
朔离猜测。
“这一路连轴转不带歇的,从断开连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两天?”
她又补充了半句。
“没这么久吧,一天?”
“……”
莫溪听着她的话,心头一涩。
一天?
怎么可能只有一天!
从画骨窟外酒楼里的暗杀,再到被疯子甲抓走折磨,剜除左眼,打断腿,反复折磨,丢到秘境……
整整半年的时间,她在魔域底层如蛆虫般摸爬滚打。
自己倒霉透顶了,日日夜夜盼着对方能再次出现。
半魔的鼻尖涌起浓重的酸楚,最终,她把脸别向一侧。
“哦。”
莫溪低低地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师尊是故意把时间说得这么短吧。
毕竟把收下的弟子扔在绝境里长达半年,对高阶大能而言,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吃了苦头,所以选择用轻描淡写的说辞掩饰她的不告而别,回避丢下自己的事实。
既然师尊有心想要遮掩,那她就该知趣地顺着对方铺好的台阶往下走。
要是不知好歹地非要在这里说自己的委屈,把气氛弄得僵硬,指不定马上又会被嫌厌。
莫溪告诫自己。
你受过的苦不值一提,现在能活着就该感恩戴德,把嘴闭严实了。
“?”
朔离实在看不懂自己的便宜徒弟了。
“怎么了嘛你。”
她疑惑极了。
“又不说话了,问你一句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朔离开始乱猜。
“难道,你是不高兴我之前离开的事?”
莫溪猛地一颤,立马否认。
“我、我没有不高兴。”
她垂着头,语气奇怪。
“我不过是受了些苦,被人折磨又丢到秘境,然后师尊你不知所踪……”
“哦哦,那就好。”
听到明显言不由衷的话语,某人笑嘻嘻地松了口气。
“没有不高兴就好。”
“我看你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以为你在生我突然断线的气呢。”
她大言不惭地感慨,还不忘顺带内涵一波。
“要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心胸宽广就好了。”
朔离长吁短叹。
“唉,有的人就不行。”
“被拒绝了感情,不仅不反思自己,竟还因为受了打击就胆大包天、恩将仇报!”
莫溪听着她说的鬼话,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只觉得满脑子浆糊。
但她清楚地听懂了一点。
师尊在夸她懂事,夸她不像别人那样因为一点挫折就给脸不要脸。
听着这段勉励意味的话,莫溪心头越发胀痛,像堵塞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怎么可能心胸宽广,她连听到对方去救朋友都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也想质问,也想大吼大叫……可对方可能会走。
半魔忍了又忍,眼泪在暗红色的眼眶里打转。
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师尊。”
“你是……真的把我当徒弟吧?”
“当然呀。”
朔离毫不犹豫地作答。
“正儿八经点过头的,这还能有假?”
有了这句保证,莫溪深吸一口气。
“那你能、能不能……”
她的话说得艰难。
“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丢下了。”
话一出口,莫溪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实在太丢魔了。
莫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到底是单纯地需要朔离的庇护在残酷的魔域里存活,还是发自内心,不想失去唯一一个跟她说笑的人?
闻言,少年不假思索。
“那个啊,其实不一定。”
“……”
听到拒绝,莫溪的心随着这毫无转圜的拒绝跌入冰窟。
但——
“你要搞清楚啊。”
“当时被切断联系又不是我主动要断的,我是被外力强行踢出去的。”
朔离严肃地向她阐明。
“所以我根本不能保证每一次离开前都能跟你交代清楚,搞不好哪天,我就又冷不丁地掉线了。”
原来是身不由己么。
莫溪听着解释,紧绷的情绪稍微松缓了些。
“不过嘛——”
少年拉长音调,大包大揽地立下誓言。
“既然你都开口求了。”
“我不能保证随时随地报备,但我会尽力,在每一次突发状况掉线之后想办法回到你身边。”
“……真的?”
“这还有假?”
少年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
“作为一名负责任且靠谱的绝世好师尊。”
“看到自家徒弟都这般委屈巴巴地求着了,我肯定要保护好唯一一个会撒娇的徒弟啊。”
听到“撒娇”和“委屈巴巴”两个词,莫溪脸上的动容凝固。
热气一口气冲上天灵盖,连带着右侧脖颈的蛇鳞都因羞耻颤抖。
她想都没想,立刻反驳。
“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撒娇了!”
“嗯?你刚刚那句话难道不是求师尊庇护吗?”
莫溪卡壳。
她是那个意思吗?
她明明只是出于患得患失的恐惧,所以才想要一句不会再被丢进地狱的保证而已……
没等她开口,少年的声音抢先一步钻出。
“懂你意思。”
又是这句经典的话。
莫溪听着熟悉的四个字,羞耻全数被憋屈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的畏畏缩缩和谨小慎微全被打散。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半魔当场拆穿对方。
“我告诉你,你这个师尊当的真的超级不靠谱。”
“!!”
识海里的朔离勃然大怒。
“逆徒!”
她大骂。
“小莫,我对你掏心掏肺,结果你不仅不懂得感恩,竟然还来贬低我?”
“你掏心掏肺?”
莫溪举证道。
“首先,你到现在连来历都没正经告诉我,天天装得神秘兮兮的。”
“接下来,你该不会又要搬出那套什么‘中州小宗门金丹期主事’的说法糊弄我吧。”
听到对方完美预判了自己的说辞,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呵呵。”
半魔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行吧。”
朔离停顿片刻,咳了咳,语气变得严肃。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坦白的地步,那为师也不瞒你了……”
“其实我是千年前陨落的魔修大能朔离,一缕残魂游荡至此,见你骨骼惊奇才收徒,桀桀桀。”
“……这种骗鬼的话谁会信啊?”
“还有,哪有魔修大能会发出这种怪笑,这个说辞你之前是不是说过。”
“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山洞外,深沉的黑夜遮掩了一切杀戮与诡谲。
一夜便在荒诞又吵闹的无休止对呛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