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是精神同频。是两个人能聊艺术、聊理想、聊人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那种默契。
她能跟武惠良聊什么?聊他县里今年打了多少粮食?聊他在常委会上跟谁拍了桌子?
武惠良能给她什么?一个县委常委家属的身份?一套县政府的家属院?逢年过节有人上门送两斤猪肉?
她不要这些。
她要的是能让她心动的人,是能跟她站在同一个高度看世界的人,是懂她舞蹈里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背后藏着什么心思的人。武惠良能懂吗?他怕是连芭蕾舞和民族舞都分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武惠良样样都好,好到无可挑剔,她也压根没想过留在陕北。
她的家在京城,她的人脉在京城,她的事业也在京城。文工团撤编的事虽然还没定,但她已经想好了退路——去卫生系统,当个护士或者行政人员,安稳,体面,离家近。
让她嫁到陕北来,在县城的土街上过日子,天天面对着一群说着土话、抽着旱烟、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陕北老乡?
她接受不了。
不是她看不起谁。她是北京长大的姑娘,她的一切都在那里。她的根在京城,不在黄土高原。
所以武惠良再好,也只能是路过的一个风景。看一看,赞叹两句,然后该往哪儿走还往哪儿走。
朱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几颗大白兔奶糖留在兜里,没动。她转过头,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黄土山峁,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也没去拨。
车厢里,武惠良还在说话,声音低沉平稳:“……延水关那场最辛苦,舞台搭在河滩上,晚上风大,你们穿演出服怕是要冷,我已经让公社准备了几盆炭火,放在后台……”
朱琳听着,没接话。
她在想,等到了黄原,等演出结束,等武惠良哪天鼓起勇气把话挑明的时候,她该怎么拒绝。
这种事情她经验多。
不能太生硬,伤了人家的体面。也不能太委婉,让人家觉得还有希望。最好的办法是客客气气的,把话说清楚,不留余地,不拖泥带水。
就像上次团里那个搞行政的干部,写了三页纸的情书塞到她琴谱里,她第二天就把信还了回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合适”,从此见了面还是正常打招呼,对方也知趣,再没纠缠。
对武惠良,也只能这样。
毕竟人家是县委常委,又是这次慰问的接待干部,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也不能影响工作。
朱琳想到这里,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把这件事从心里放下了。
车队拐进一道山沟,两边的山靠得更近了,路也更窄。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啦响,卷起的黄尘从车厢后面翻涌上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拖在车后。
有人咳嗽起来,有人拿毛巾捂嘴,周小梅把蒙脸的毛巾又紧了紧。
朱琳从挎包里掏出一条白手绢,轻轻掩住口鼻。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昨晚上在招待所洗的,还没干透,带着一点潮气。
武惠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那么递着,手伸在两个人中间,水壶的盖子已经拧开了,壶嘴朝着她那边。
朱琳看了一眼水壶,又看了一眼武惠良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对面的车厢板,好像在数绳子。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
“谢谢,不渴。”她把手绢从嘴边拿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武惠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拧上盖子,把水壶塞回挎包里。动作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坐着的姿势变了一下——他把两条长腿收了收,膝盖并拢,背靠住了车厢板,不像刚才那样挺着了。
朱琳把手绢重新掩住口鼻,眼睛看着车外。
山越来越深,沟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颠。
黄原还远着呢。
………
五月十六日傍晚,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的土院坝里还飘着灶火的烟味,风一吹,带着黄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
王满银刚下班,干部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脚步慢悠悠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孙少平斜靠在正窑门边。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页上,目光虚虚地落在院坝外的山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小子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瘦条条的半大娃了。
已经十六岁的他,个子蹿得快,快顶到门框上,肩背宽实,腰板天生就挺,站在那儿像棵刚长开的白杨树。
脸型和他父亲一样,颧骨略高,皮肤倒像城里娃,不显黑的浅麦色,不糙,反倒透着一股子精神。
身上穿的是半新的斜纹布褂子,裤脚齐整,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头发长得有些长了,耷拉在额前,他也不撩,就那么靠着门框边,清俊、挺拔,已经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可眉眼之间还是少年的青涩和干净。
“少平,杵在门口发啥愣呢?”
王满银边说边往窑里走,帆布包往炕沿边的长凳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少平猛地回过神,慌忙把书往胳膊上一夹,直起身子跟着姐夫进了窑。“没、没啥……姐夫,你回来了。”
他有些脸热,闪过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窘迫。
“想事情出神了……,明后两天礼拜,学校要求我们初二学生,要么跟文艺宣传队下乡演节目,要么写一篇学雷锋、学大寨的作文,我没下乡,正琢磨咋写文章呢。”
话音刚落,春杏端着一瓷碗热水走过来,身后跟着摇摇晃晃的虎蛋。娃才一岁零九个月,虎头虎脑,看见王满银就张着胳膊扑上来。王满银顺手把娃捞进怀里,让他骑在自己腿上。
内窑里传来兰花的声音,哄着有八个多月的牛蛋,咿咿呀呀地哼唧。
秀兰嫂子在灶房忙活,一股小米粥就咸菜的香味漫了一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