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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抽完了。”

王振华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质感,从走廊那头飘进纸门缝隙里。

张桂芝的脊背贴着墙壁,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两条腿软得连弯曲都做不到。

她听见王振华的脚步声从自己头顶跨过去,轻而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纸门被拉开。

屋内台灯的暖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落在走廊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浅浅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

“你站外面多久了,身上全是烟味。”

“两分钟。风大,回来了。”

王振华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只有面对林浅浅时才会流露的松弛感。

张桂芝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板上,听见里面传来棉被翻动的窸窣声,然后是林浅浅带着鼻音的嘟囔。

“明天陪我去秋叶原。”

“嗯。睡吧。”

纸门合上,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张桂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针织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的暗扣少了两颗,腰侧的布料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脸上的温度再次失控攀升。

从主卧门口到客房只有八步路。

张桂芝走了将近半分钟。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经过主卧那扇合拢的纸门时,呼吸完全停住,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压在木地板上减轻落地的声响。

里面已经安静了。

林浅浅重新入睡的呼吸声平稳悠长,隔着薄薄的门纸传出来。

张桂芝逃进客房,手指哆嗦着摸了三次才把铜锁挂上。

黑暗中她靠着门板瘫坐下去,用力咬住自己的袖口,牙齿嵌进布料的纤维里,才没让喉咙深处那声压抑许久的呜咽冲出来。

冰凉的榻榻米席面贴着她赤裸的脚背。

她的手摸向棉布,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张桂芝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干净的居家裤换上,把那条废掉的内裤团成一团塞进洗手间角落的垃圾桶最底部。

水龙头拧开,冰冷的自来水冲在手腕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散了大半,发簪不知道掉在走廊什么位置。

脖颈右侧有一块指腹大小的红痕,那是男人掐住她喉管时留下的。

锁骨下方的淤青更加触目惊心,幸好领口高的针织衫能遮住。

张桂芝拿起毛巾把脸上的汗渍和泪痕一层层擦干净,重新梳了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那张脸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关掉水龙头回到榻榻米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浑身还在断断续续地战栗。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什么都算好了。

从机场救下林浅浅的那一刻起,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再也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和他抗衡。

怒罗权的产业,金库的钥匙,她的身体,她的尊严。

全都不值一提。

唯一能让她乖乖听话的只有四个字。

林浅浅的安全。

张桂芝把被角攥在拳头里,指甲透过棉布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恨。

恨自己在走廊上没有出声反抗。

恨自己的身体在那种时刻居然迎合了他。

更恨自己在事后回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心脏底部有一小块地方在隐隐发烫。

她咬着被角闭上眼睛,知道今夜不会再有任何睡眠降临。

隔壁的主卧。

台灯熄灭后,林浅浅的呼吸在三分钟内彻底变深变长。

王振华平躺在榻榻米上,右臂枕着林浅浅的脑袋,左手搁在胸口,拇指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肋骨。

他没有睡意。

大脑里有太多条线需要在天亮之前理清楚。

灰鸽的通讯设备已经被砸了,品川仓库的炸弹也被刀疤脸起获。

横滨拆解厂那条废弃铁路通道,灰鸽从里面跑出去之后就消失在横滨港外海的茫茫夜色中。

越源三郎的封锁线能不能在三十海里内把他捞起来,还是个未知数。

但灰鸽已经是强弩之末。

真正让王振华在意的,是那枚灰鸽临走前甩出来的金属优盘。

渡边菜子。

铃兰。

深渊在日本的最高负责人。

这个女人才是整盘棋局里最后的庄家。

林浅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脑袋从他臂弯里滚出去,脸朝着墙壁继续均匀呼吸。

王振华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黑色的大哥大。

屏幕上有一条杨琳十分钟前发来的加密短信。

内容只有六个字加一串数字。

优盘破解完毕。

王振华起身走到房间最里侧的角落,把门拉开一条缝让走廊的冷风灌进来驱散困意,然后拨通了杨琳的加密线路。

响了一声就接通。

“说。”

杨琳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特有的微哑。

“优盘里一共三层结构。第一层是渡边菜子过去五年跟深渊亚太区之间的通讯摘要,总共四百七十二封,我已经按时间线做了索引。”

王振华靠着墙壁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资金流向。从九三年开始,渡边菜子通过七家壳公司向深渊在东南亚的军火采购网络累计转账超过一百六十亿日元。资金来源我正在追溯,初步判断其中三分之一来自松叶会旧体系被她抽走的灰色收入。”

王振华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百六十亿日元,折合人民币超过十个亿。

这个数字意味着渡边菜子在日本经营了至少五年以上的完整资金管道,绝非临时起意。

“第三层是什么。”

杨琳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三层加密强度比前两层高出三个数量级。我用了四个小时才破开外壳。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蓝图。”

杨琳的键盘声透过听筒传来,噼里啪啦连着响了一串。

“横须贺以南六十公里,三浦半岛西侧海岸线的一处地下设施。从结构图上看,占地面积超过三千平方米,分为四个功能区。精密加工区,化学合成区,弹头组装区,成品储藏区。”

王振华的手指停在大哥大的按键上,指腹压住了那颗凸起的数字键没有松开。

“地下兵工厂。”

“对。”

杨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根据蓝图的标注日期,这座设施在九五年年底完成了最后一期扩建。从通风口的规格和排污管道的走向来看,它不止能生产常规弹药。化学合成区的设备清单里有三台我只在国内军工系统见过的高温离心设备。”

“谁建的。”

“蓝图左下角有一枚电子签章。签章归属人是深渊亚太区前任技术总监,已经在金茂大厦被你干掉的那位,大卫。”

大卫死了,这座工厂还在运转。

接手的人只可能是渡边菜子。

王振华把这个信息咽进喉咙里,拇指在大哥大外壳上来回摩挲。

“杨琳,蓝图里有没有标注这座工厂目前的产能状态。”

“有。最后一次库存盘点记录是三个月前。成品储藏区里有两个条目被加了红色高亮标签,一个是定制弹头,另一个是生物制剂封装体。数量我还在核实。”

“生物制剂。”

王振华咬着这四个字嚼了两遍。

“跟titan-7有关系吗。”

“目前无法确认,但合成区的设备清单里有一半跟堺工场的实验室重叠。我倾向于认为这座工厂是渡边菜子在堺工场之外私建的第二条生产线。独立于灰鸽的体系之外。”

也就是说,即使灰鸽死了,堺工场被他端了,渡边菜子还有自己的后手。

一条完全隐蔽的军工生产线,藏在三浦半岛的地下,谁都不知道。

王振华闭上眼睛,把这条信息嵌入已有的情报拼图里。

渡边菜子封锁翠园疗养院,转移核心资产,又在暗地里运营着一座地下兵工厂。

这个女人比灰鸽难对付十倍。

“还有别的吗。”

杨琳的键盘声停了。

沉默了两秒。

“蓝图文件的最下面,有一段附注。用的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套我没见过的内部代号系统。我花了二十分钟交叉比对渡边菜子那四百多封通讯记录里的缩写规律,才把它翻译出来。”

“念。”

杨琳清了清嗓子。

“第七期交付计划,目标时间,十月二十七号。交付地点,国会议事堂内厅。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她停了一拍。

“宴中取之。”

王振华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十月二十七号。

三天后。

国会晚宴。

他的脑子里飞速翻过这几天从各个渠道截获的情报碎片。

柳川洋子上周在议会提出的那份外交修正案,正好需要在月底的国会晚宴上进行最终表决。

届时出席的不止有在野党和执政党的核心议员,还有防卫省和外务省的一把手。

渡边菜子选在那个节点交付,目标绝不是普通的军火买卖。

她要在日本政坛的心脏位置,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一次精准狙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次改朝换代。

王振华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那场晚宴,还有七十二小时。

他把大哥大重新贴回耳边。

“杨琳,你现在能调到三浦半岛那座工厂的卫星图吗。”

“给我四十分钟。”

“两个小时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地面出入口分析和周边三公里内的兵力部署预估。”

“收到。”

通话挂断。

王振华靠着墙壁坐了十几秒,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又塞了回去。

身后的榻榻米上,林浅浅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入睡眠。

王振华转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纸窗外渗进来,落在女孩白皙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位置。

他站起身走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浅浅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坐在床头,两条长腿伸直,后脑勺靠着木墙。

三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

三天之内,要拿下一座地下兵工厂,挡住一场针对国会的恐怖袭击,同时把渡边菜子这条老蛇从洞里逼出来。

嘴角牵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这趟日本之行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