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小了些,沙尘却还在空中悬浮着,月光勉强透过云层,给戈壁滩铺上一层惨淡的灰白。
段恒生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梅红艳拉着小荷跟在后头,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古河道边缘的硬沙地上。
河道早干了,龟裂的河床像巨大的蜘蛛网,偶尔能看到不知什么动物的白骨半埋在沙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段叔,”小荷……呃,现在该叫石小虎了,喘着气小声问,“咱们要走多久?”
“走到天亮。”段恒生头也不回,“然后找地方歇脚,躲过最热的午时,傍晚再走。”
梅红艳抹了把脸上的沙:“这鬼地方,连棵草都没有。”
“有草才麻烦。”段恒生说,“有草就有活物,有活物就可能有人守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反而安全。”
他说着,耳朵微微动了动。
谛听灵耳全开。
风声,沙粒滚动声,远处岩缝里蝎子爬行的窸窣声,更远的地方有狼嚎,但至少十里外。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没有飞梭破空的声音。
暂时安全。
三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小荷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重了。
她修为最低,又是个半大孩子,体力已经快到极限。
段恒生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喝两口,别多喝。”
小荷接过,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喉咙动了动,又把水囊递给梅红艳。
梅红艳也只喝了一小口,递还给段恒生。
段恒生没喝,把水囊挂回腰间。
他抬头看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左右。
“前面有片岩堆,去那儿歇会儿。”他指着前方约莫半里外一片黑乎乎的阴影。
岩堆不高,是几块风化的巨石堆在一起,中间有个勉强能容三四人蹲坐的凹陷。
段恒生让梅红艳和小荷进去休息,自己则拎着铁锹爬到最高那块石头上,盘腿坐下。
视线开阔。
他闭上眼,谛听灵耳的范围扩展到极限。
戈壁的夜并不安静。
风在岩缝里呜咽,沙丘在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地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大型生物在缓慢蠕动,可能是沙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声音都规律而自然,没有人为的痕迹。
他稍稍放松了些,从储物袋里摸出块肉干,慢慢嚼着。
肉干又硬又咸,但在这种时候就是好东西。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盘算。
从黄沙集到枯骨戈壁边缘,大概八百里。按现在的速度,一天能走一百五十里就算不错,还得避开白天最热的时候。
这么算下来,穿过戈壁至少得五六天。
五六天,足够黑煞盟甚至圣剑宗的人反应过来,调集更多人手来搜。
得再快点儿。
可快不了。
小荷跟不上,梅红艳的易容丹也限制了灵力。
他自己倒是能跑,总不能扔下她们。
“麻烦。”他嘀咕一声,又啃了口肉干。
岩堆下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小荷在挪动身体,石头硌得慌。
段恒生跳下去,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张兽皮铺在地上:
“凑合躺会儿,抓紧时间休息。”
梅红艳没客气,拉着小荷躺下。
她自己则盘膝坐着,开始缓慢运转功法调息。易容丹让灵力滞涩,但基本的周天运转还能维持,只是效率低得多。
段恒生重新爬上石头,继续放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段恒生忽然耳朵一动。
东南方向,约莫二十里外,有飞梭破空的声音。
不止一架,至少有五六架,速度很快,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飞来。
他猛地睁开眼,压低声音:
“有人来了,很多。”
梅红艳瞬间停止调息,眼神锐利起来:“追兵?”
“不确定,但方向是冲这边。”段恒生跳下石头,“收拾东西,躲起来。”
三人迅速把兽皮收好,抹去痕迹。
段恒生环顾四周,岩堆太小,藏不住人。
他目光落在干涸的河床上,那里有个被风蚀出来的凹陷,勉强能蹲三个人,上面还有块突出的岩石遮挡。
“去那儿。”
他们刚躲进凹陷,飞梭的声音就由远及近。
透过岩石缝隙,段恒生看到六架黑色飞梭从头顶低空掠过。
飞梭样式统一,侧面绘着狰狞的黑色狼头图案。
“沙狼帮。”梅红艳传音道,声音凝重。
段恒生眯起眼。
沙狼帮是黄沙集三大帮派之一,控制着西区黑市和矿脉交易。
他们怎么会大清早跑到戈壁深处来?
飞梭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西北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等声音彻底消失,段恒生才从凹陷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沙土:“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他们是……”小荷怯生生地问。
“不知道,也不关我们事。”段恒生扛起铁锹,“赶紧走,趁天没完全亮,多赶点路。”
三人继续沿着古河道前进。
天亮后,戈壁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无边无际的黄沙,偶尔有几丛枯死的灌木,像大地伸出的干瘦手指。
太阳一出来,温度迅速攀升,空气热得扭曲。
段恒生从储物袋里掏出三顶宽边草帽,分给两人戴上。
又拿出几块浸过水的布巾,让她们围在口鼻处,防沙尘也稍微降点温。
他自己则把草帽压低,眯着眼睛辨路。
快到午时,温度已经高得吓人。
沙子烫脚,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
小荷的脸红得厉害,呼吸急促,步子踉跄。
段恒生停下,四下张望。
前方约莫一里外,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岩体上有明显的裂缝。
“去那儿歇着,等太阳偏西再走。”
岩石的阴影里稍微凉快些。
段恒生让两人坐好,自己则拎着铁锹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又爬上最高那块岩石了望。
这一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西南方向,约莫十几里外,有烟尘扬起。
有东西在移动,数量不少。
他凝神细听。
马蹄声,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还有人的吆喝声。
是商队?还是……
“有车队过来。”他跳下岩石,“可能是沙盗,也可能是过路的商队。不管是什么,躲着点。”
三人缩进岩缝深处,屏息凝神。
约莫一刻钟后,车队出现在视野里。
是商队。二十多辆驼车,每辆车都由三四头高大的沙驼拉着。
车队前后有护卫,穿着统一的褐色皮甲,修为大多在筑基期,少数几个头目是金丹初期。
车队中间插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赵”字。
“赵家商队。”梅红艳低声道,“中洲东南的一个中等修真家族,主要做矿石和药材生意。他们怎么会走这条路?”
段恒生没说话,只是盯着车队。
商队行进速度不快,显然也在避开最热的时候。
他们在距离岩石约莫百丈外停了下来,护卫们开始卸货、搭帐篷、喂沙驼。井然有序,显然是常走这条路的。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指挥着:
“动作快点!申时就得出发,天黑前要赶到青石坡宿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