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师远征军,中军指挥部。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临时用几块木板和雨布搭建起来的作战室里,十几名参谋和通讯员围在地图和电台旁,没有一个人说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按照预定计划,作为左右两翼前锋的李云龙和丁伟,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与师部进行例行通讯联络。
但是现在,已经超过联络时间整整三个小时。
两部高功率电台的耳机里,除了永无休止的电流噪音,什么也听不见。
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事了。
在现代战争中,通讯中断,往往就意味着前锋部队陷入了绝境,或者……已经全军覆没。
“师长,不能再等了!”
一名作战参谋终于忍不住,走到了李逍遥面前,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颤。
“左路和右路同时失联,这绝不是偶然!我建议,立刻派出主力部队,沿着他们的行进路线,进行武装侦察和接应!”
“我反对!”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道,“现在情况不明,敌人动向不明。我们贸然派出主力,万一中了敌人的埋伏怎么办?这太冒险了!我们不能拿整个中军的安危去赌!”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李和老丁他们被鬼子包了饺子?!那可是两条人命,是两个团的弟兄!”
“这不是冲动的时候!我们必须为全军主力负责!为整个行动的成败负责!”
争吵声,打破了作战室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身影。
李逍遥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似乎对身后的争吵充耳不闻。
直到手里的烟燃尽,烫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
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不容置辩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全军,立刻停止前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长?”
“就地隐蔽,利用现有地形,进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和无线电静默。”李逍遥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拒绝了参谋派主力去接应的建议。
“在情况彻底明了之前,任何大规模的部队调动,都可能正中敌人的下怀。”
冷静,让原本焦躁不安的参谋们,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们意识到,在信息一片混沌的战场上,指挥官的镇定,就是稳住军心的定海神针。
紧接着,李逍遥连续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命令师属侦察连,以三人为一小组,分出二十个小组,携带小功率电台和信号弹,立刻向李云龙部和丁伟部可能在的区域,进行多方向渗透。”
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
“我不要他们去战斗,甚至不要他们去接近敌人。我只要他们找到我们的部队,哪怕只建立一分钟的有效联系,把我们现在的位置告诉他们,就算完成任务!”
“第二,召集所有参谋,把我们出发前,所获得的,关于津浦线日军兵力部署、据点分布、后勤路线的所有情报,全部重新拿出来!”
“结合刚刚发生的‘大规模、强电磁通讯中断’这个最新的情况,在沙盘上,重新进行一次推演!我要你们假设,如果我们是日军指挥官,在提前知道我军行动计划的情况下,会如何布置一个陷阱!”
“第三……”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作战室一步。”
说完,便独自一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只看到他独自一人,走到了指挥部外的一处高地上,站在那张被钉在木板上,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军用地图前。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像一开始那样,又点上了一根烟,独自一人,开始复盘。
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又一个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组合。
楚云飞的求援电报。
畑俊六的上任。
天堂寨的胜利。
李云龙和丁伟的诡异失联。
覆盖了整个战场的强电磁干扰。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了一幅完整而又恐怖的图画。
想起了后世战争史中,一个经典的战术名词:电磁压制。
这是一种只有装备了最先进设备的军队,才可能具备的,在战役发起之初,就从物理层面,彻底瘫痪敌军指挥系统的能力。
日军,什么时候掌握了这种能力?
还是说,他们投入了某种我们尚不知道的,专门用于通讯干扰的秘密武器?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不对。
重点不是日军用了什么。
重点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用。
如此大规模的通讯压制,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两支前锋部队失联。
它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巨大的“信息黑洞”。
在这个黑洞里,他李逍遥,作为全军的总指挥,会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
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而敌人,却能通过其他侦察手段,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李逍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更加可怕的推论,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搞错了。
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我们以为,这次“风暴”行动,是一次我们主动发起的,出其不意的突袭。
我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但实际上,我们才是那头一头撞进了陷阱里的猎物。
敌人不是在被动地阻击我们。
他们是在请君入瓮。
他们是在围歼!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扔掉烟头,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作战室里,所有的参谋都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从帐篷里走了出来,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逍遥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
没有去画李云龙和丁伟那两条孤军深入的进攻路线。
而是,以他自己所在的中军位置为圆心,缓缓的,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恐怖的,几乎将整个远征军都囊括在内的……包围圈。
那个红色的圆圈,从北面的济南,到南面的徐州,再到西面的大别山边缘,将他们死死的框在了津浦铁路的侧翼。
画完最后一笔,放下了铅笔。
整个高地,一片死寂。
所有的参谋,都看着地图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圆圈,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终于明白了师长的意思。
李逍遥转过身,看着众人,声音沙哑的,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我们搞错了,敌人不是在阻击。”
“他们是在围歼。”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又慌乱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兵,连滚带爬的冲上了高地。
脸上,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指着天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逍遥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东方的天际望去。
夜空,依旧深邃。
但就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开始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很快,一个个细小的黑点,出现在了东方的天际线上。
黑点,迅速变大。
变成了数十架,上百架,涂着血红色太阳旗的……飞机!
侦察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喊了出来。
“师长!天上……天上全是鬼子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