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步兵的冲锋队列,已经进入了手榴弹的有效投掷距离。
山坡上,山谷里,到处都是“板载”的嚎叫声。
那种尖锐刺耳,混杂着病态兴奋的嚎叫,让这片刚刚经历过重炮蹂躏的土地,更添了几分血腥与狰狞。
黑压压的人群,端着明晃晃的三八式刺刀,如同从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山谷中心那片最后的环形阵地涌来。他们的军靴踩踏着碎石与战友的尸体,发出沉闷而又密集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屠杀敲响伴奏。
李逍遥扔掉了已经没有意义的驳壳枪,从一名牺牲的战士手里,捡起了一把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
枪身还带着那个年轻战士的体温,刺刀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暗红色。
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与黑色的硝烟灰烬混合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视野都变得有些模糊。
原本合身的军装,被炮火的冲击波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熏得漆黑一片,破烂的布条随着山风摆动,整个人如同从炭窑里刚刚爬出来。
身后,幸存的几十名“尖刀”队员,也都默默地端起了刺刀。
他们背靠着背,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固的圆形防御阵。
这是他们最后的阵地,也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带着血,带着被重炮轰炸后特有的呆滞和持续不断的耳鸣。
但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那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通讯兵的那部电台早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变成了一堆废铁,他们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死亡的角落。
剩下的,只有一场以一敌十,毫无胜算的白刃战。
李逍遥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
有十几岁的娃娃兵,脸上稚气未脱,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手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嘴唇却抿得死死的。
有经历过长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刺刀的卡榫,确保它不会在拼杀中脱落。
想说些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一团燃烧的炭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的刺刀,来表达最后的愤怒和不屈。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警卫排长石磊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用嘶哑的嗓子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破了音。
“为了师长!跟小鬼子拼了!”
一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湿大半的全家福,贪婪地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塞回胸口的口袋,然后用手拍了拍,仿佛那里就是全部的力量来源。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混合着粗重的喘息,汇成一股死亡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甚至能看清他们因为兴奋和嗜血而扭曲的脸,和那一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李逍遥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冰冷的枪托抵在肩上,准备迎接,生命中最后的冲锋。
就在此时!
就在日军的冲锋队列,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几乎要撞在一起的时候!
就在幸存的战士们已经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火药味的难闻气息的时候!
异变,陡生!
一阵嘹亮而又熟悉的,属于独立师的,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冲锋号声,突然从日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方,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山谷!
呜——呜——呜——!
那号声,高亢,狂野,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杀意!
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山谷里,所有幸存的“尖刀”队员,都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在临死前,出现了幻听。
就连正在疯狂冲锋的日军,也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愕和茫然的表情,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侧后方?那里怎么会有八路军的冲锋号?那里不是应该空无一人吗?他们的侦察兵确认过,那是一片绝壁!
紧接着,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哒!
轰轰轰轰轰轰!
捷克式、马克沁、九二式重机枪……各种型号的机枪,在山林中同时喷吐出火舌,组成了一曲狂暴至极的死亡交响乐。
密集的弹雨,像一把巨大的,由钢铁铸成的无形镰刀,从日军冲锋队列的侧翼,狠狠地扫了过去。
正在山坡上向下冲锋的日军,就像是被秋风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子弹穿透身体的噗噗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子弹形成的火流,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条致命的红线,将日军引以为傲的冲锋队形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名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大尉,刚刚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为了天皇”,下一秒,胸口就炸开一连串的血花,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
原本严整有序,气势汹汹的冲锋队列,在短短的十几秒钟之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侧翼打击,打得支离破碎,阵型大乱。
“有埋伏!隐蔽!快隐蔽!”
“敌袭!是八路的主力!敌袭!”
日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挥舞着指挥刀,企图重组已经彻底崩溃的部队。
但,已经晚了。
山林中,喊杀声震天。
一个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东洋高头大马,第一个从山林里冲了出来。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缴获来的日军呢料大氅,在硝烟和气浪中猎猎作响。
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挥舞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佐官刀,刀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脸上,是如同饿狼一般的,疯狂而又狰狞的笑容。
正是李云龙!
他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身后,是嗷嗷叫着并发起了冲锋的第一团的战士们!
他们狠狠地,楔进了日军混乱的腰部,瞬间就将其截成了两段!
“独立团!冲锋!”
张大彪端着一挺捷克式,赤裸着上身,胸口的黑毛在山风中飞舞,一边冲,一边疯狂地扫射,将他面前所有站着的生物,全部打倒在地。
骑兵营的战士,没有骑马,山地冲锋,战马就是活靶子。但他们人手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或是冲锋枪,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入羊群,在日军的队伍里,杀得七进七出,血肉横飞。
攻守之势,在短短一分钟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原本的猎人,变成了猎物。
山谷中心,那些原本已经准备慷慨赴死的“尖刀”突击队员,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兵天降的一幕。
很多人,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眼泪混合着血水和泥土,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看到亲人的激动。
李逍遥也愣住了。
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骑在马上,纵横驰骋的熟悉身影,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猛地涌上了眼眶。
他娘的,这个混蛋,怎么来了?
他怎么敢来?他不是应该在东边,带着主力佯攻津浦线,吸引日军主力的注意力吗?擅自脱离预定作战区域,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李云龙在马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山谷中心,那个浑身是血,被熏得跟黑炭一样的李逍遥。
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山谷的方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娘的!李逍遥!”
“老子的师长也敢动?!给老子狠狠地打!”
李云龙挥舞着指挥刀,指着那些还在山坡上负隅顽抗的日军,对着身后的战士们怒吼。
“给老子杀!一个不留!给师长报仇!”
虽然师长还活蹦乱跳地站着。
但这并不妨碍李云龙用这个理由,来激发战士们最原始,最狂暴的怒火。
第一团的战士们,在得知师长被围,险些丧命之后,一个个都红了眼,打疯了。
他们打得比任何时候都凶,都狠。
那不是战斗,那是在泄愤。
一个战士抱着炸药包,不等拉弦,直接冲进鬼子的人堆里,用枪托砸响引信,跟七八个鬼子同归于尽。
李云龙骑着马,冲到了李逍遥的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无比张狂,无比得意。
“李逍遥!你小子欠老子一条命!”
“回头,拿十箱地瓜烧来换!”
说完,不再理会李逍遥,调转马头,再次冲入了混乱的战团。
“一营的!都给老子听好了!跟我上!把鬼子的指挥部给老子端了!”
山谷里,战斗从一场“围歼战”,变成了一场“反围歼战”,最后,又变成了一场血腥的乱战。
日军联队长山口秀一,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迅速展现出了甲种师团王牌指挥官的惊人素养。
没有跟着溃兵一起溃散,而是迅速收拢了被打散的残部,依托着山谷北侧的有利地形,就地组织起了顽强的防御。
机枪和掷弹筒,再次构成了交叉火力。
战斗,从“救援”,转入了“啃硬骨头”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