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独立师的北门阵地上,经过一夜的休整,暂时恢复了平静。
战士们靠在冰冷的战壕里,抓紧这难得的间隙打个盹,或者啃着已经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
连续高强度的战斗,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前所未有的、突破战争底线的灾难,即将降临。
日军阵地上。
与往常炮击前的喧嚣不同,此刻,这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群特殊的炮兵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他们所有人都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动作迅速而又机械,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偶。
一批批被装在特殊金属箱里的炮弹,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这些炮弹的弹体上都涂着黄绿色的特殊标记,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坂垣师团的指挥官坂垣征四郎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他的身边,一名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化学战军官看了一眼手表,低声报告。
“将军,风向,西北风,风速,三米每秒。完全符合‘菊花’计划的实施条件。”
坂垣征四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重重挥下。
“发射!”
命令通过旗语无声地传递了出去。
早已待命的数十门大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但这次的炮声与以往相比,显得有些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数百发带着特殊标记的炮弹呼啸着划破了黎明前的天空,如同死神抛出的请柬,落向了独立师的北门阵地。
“轰!轰!轰!”
爆炸声并不剧烈。
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没有冲天而起的火焰。
炮弹落地后只是发出一声声闷响,随即,弹坑中便冒出了一股股黄绿色的、带着一丝诡异甜味的烟雾。
烟雾比空气重,没有向上飘散,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迅速地扩散、蔓延开来。
阵地上的战士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
“他娘的,小鬼子这炮弹,怎么变成哑炮了?”
一名老兵从防炮洞里探出头,看着那些只冒烟不爆炸的弹坑,疑惑地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他的眼睛开始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咳咳……咳咳咳!这烟……有毒!”
他惊恐地大喊出声,但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破了的风箱。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剧烈的咳嗽声、呕吐声、痛苦的呻吟声在整个阵地上此起彼伏。
许多战士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尤其是暴露在外的部分,很快就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
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挣扎,用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却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
最终,在剧烈的抽搐中,身体僵直,窒息倒地。
“是毒气!小鬼子放毒气了!”
终于,有见多识广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芥子气!光气!
这两种在一战中被明令禁止使用的、最恶毒的化学武器,此刻,如同从地下爬出的怪物,将整个北门阵地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快!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各级军官们拼命地嘶吼着,指挥战士们进行简易的防护。
战士们纷纷拿出自己珍贵的水壶,将毛巾、绑腿布、甚至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浸湿,死死捂住口鼻。
但这在浓度极高的毒气面前,收效甚微。
毒气无孔不入,顺着战壕,钻进防炮洞,侵蚀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和粘膜。
依旧有大批的士兵在痛苦的挣扎中倒下,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阵地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片惨烈的屠场。
就在这时,日军的总攻开始了。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日军步兵如同潮水般涌来。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戴着狰狞的防毒面具,在黄绿色的烟雾中如同鬼魅。
他们面无表情地踏过那些在地上痛苦挣扎、失去战斗力的中国士兵的身体,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阵地的纵深发起了冲锋。
阵地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师部指挥所里,李逍遥在接到前沿阵地报告的第一时间,脸色就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虬的树根。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日军的疯狂反扑,惨烈的白刃战,甚至是不计伤亡的自杀式冲锋。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坂垣征四郎,这个所谓的名将,竟然会无耻、卑劣到这种地步!
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用这种灭绝人性的化学武器!
“医疗队!让沈静的医疗队,立刻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
李逍遥对着通讯兵嘶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很快,沈静就带领着医疗队的医生和护士们,冒着弥漫的毒气冲上了第一线。
她们只戴着简易的纱布口罩,将师部仅有的几十个防毒面具都让给了负责战斗的士兵。
当看到眼前那地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看着那些在地上痛苦挣扎、口吐白沫的年轻士兵,沈静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她跪在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年轻士兵身边,徒劳地为他做着心脏按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因为窒息而惊恐地圆睁着,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这个世界。
沈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抬起头,隔着不断飘散的硝烟和毒雾,遥遥地看向了李逍遥指挥所的方向。
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无助和一种无声的质问。
李逍遥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士,不是冰冷的伤亡数字。
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没有死在与敌人的拼杀中。
却以这样一种最憋屈、最痛苦的方式,倒在了自己人的阵地上。
“啊——”
李逍愈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双目欲裂,血丝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球。
他一把抢过旁边通讯兵的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接通了炮兵团的王承柱。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王承柱!”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分钟之内,给老子把发射毒气弹的那几门炮找出来!”
“找不到,你不用回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