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方面军司令部,设在济南城内一栋被征用的西式建筑里。
与前线炮火连天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走廊里,参谋们来去匆匆,但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皮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氛。
一名年轻的电报员,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快步走到司令官办公室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敢敲响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来。”
门里传来一个平静而又威严的声音。
电报员推门而入,低着头,将手中的电报恭敬地递交到了办公桌后那个男人的面前。
“司令官阁下,坂垣师团紧急电报。”
办公桌后的男人,正是刚刚接替了松井石根,成为新任华中方面军总司令官的畑俊六大将。
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留着一撮标志性的仁丹胡,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不是手握数十万大军的方面军司令。
接过电报,平静地看了一眼。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坂垣新二郎的惊恐和绝望。
“我部已陷入支那军主力的内外夹击,腹背受敌。请求司令官阁下立刻给予战术指导,或准予后撤,以保存战力。坂垣新二郎。”
畑俊六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将电报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绸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很快,作战参谋长和几名核心的作战参谋也被紧急召集到了办公室。
他们传阅了坂垣新二郎的电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首先开口,语气急切。
“坂垣师团是我方面军的绝对主力,是帝国的精锐,绝不容有失!我建议,立刻命令正在南线作战的矶谷师团分出一部,回援台儿庄,从背后攻击汤恩平的部队,为坂垣师团解围!”
“我同意参谋长的意见!”
另一名作战参谋立刻附和道,“或者,可以先准许坂垣师团进行战术性后撤,暂时脱离与支那军的接触,与矶谷师团汇合后,再重新组织进攻。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能让坂垣师团孤军奋战,一旦被全歼,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太大了!”
参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提出的建议虽然各有侧重,但核心思想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必须立刻救援坂垣师团。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坂垣师团,作为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之一,从建军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整个大日本皇军的骄傲。
让这样一支王牌部队,在台儿庄这个小地方陷入被全歼的险境,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无论从军事角度,还是从政治角度,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解救出来。
然而,畑俊六却始终没有说话。
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华中战区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部队番号和态势。
代表着日军的红色箭头,和代表着中国军队的蓝色箭头,犬牙交错,在以台儿庄为核心的区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蓝色箭头层层包围的、代表着坂垣师团的红色标记上。
那个标记,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但畑俊六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在坂垣师团的位置上停留。
视线,越过了台儿庄,越过了那个小小的包围圈,投向了更广阔的区域。
手指,轻轻地在地图上滑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刚刚开始全线出击的、代表着汤恩平第二十集团军的巨大蓝色箭头上。
看着这个箭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诸君。”
畑俊六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认为,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参谋们一愣,不明白司令官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参谋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
“阁下,目前来看,最大的威胁,自然是那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战斗力极其强悍的八路军独立师。正是因为他们死死地顶住了矶谷师团的进攻,才给了汤恩平部从容包抄的机会。”
“不。”
畑俊六摇了摇头,否定了参谋长的答案。
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独立师。
“这支部队,虽然强悍,但根据情报,他们只有数千人。经过连日的血战,又顶住了毒气和坦克的轮番攻击,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手指,猛地敲在了汤恩平军团的那个巨大蓝色箭头上。
“我们真正的威胁,是他们!”
“是汤恩平的这数十万,几乎没有经历过大战的生力军!”
“这,才是支那第五战区的核心主力!也是我们这次徐州会战,真正要歼灭的目标!”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被畑俊六的话给说懵了。
歼灭汤恩平部?
现在被包围的,可是我们自己的坂垣师团啊!
畑俊六没有理会参谋们困惑的表情,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战略家的冷酷光芒。
“你们不觉得,坂垣师团的被围,对我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吗?”
“好事?”参谋长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当然是好事。”
畑俊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坂垣师团虽然被围,但他们毕竟是帝国的精锐,就算陷入绝境,其强大的战斗力也足以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而他们的被围,恰好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支那军在台儿庄附近的所有主力,包括那个桀骜不驯的独立师,和汤恩平的数十万大军,都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一个完美的、由敌人自己为我们创造出来的、聚歼其主力的绝佳机会!”
“支那人有一句古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现在,坂垣师团,就是我们扔出去的那个‘孩子’。而汤恩平的第二十集团军,就是那头我们梦寐以求的‘巨狼’!”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参谋,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司令官的意图。
要……牺牲掉整个坂垣师团!
用一个精锐的甲种师团作为诱饵,去换取一个全歼中国军队一个主力军团的机会!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太冷血了!
“可是,司令官阁下……”参谋长还想再劝。
但畑俊六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办公桌前。
拿起了桌上那支代表着最高命令的红色铅笔。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畑俊六没有丝毫犹豫。
首先在地图上,代表着坂垣师团的那个红色标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叉。
紧接着,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参谋都感到手脚冰凉的命令。
“第一,命令坂垣师团,放弃一切突围的幻想,原地死守,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牢牢地拖住当面的李逍遥部和汤恩平部的主力!他们坚持的时间越长,他们的牺牲就越有价值!”
“第二,命令南线的矶谷师团,非但不能回援,反而要加大对台儿庄的正面攻击力度,给敌人制造更大的压力,让他们无暇他顾!”
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徐州以南,一个正在向台儿庄方向开进的、新的红色箭头上。
那是奉命从南京方向北上,本应作为第二波次增援台儿庄的日军第十六师团,代号“山城”。
其指挥官,是素以凶猛和迂回穿插着称的山城井下。
畑俊六的红色铅笔,在那支箭头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巨大的弧线。
“第三,严令山城井下师团,立刻停止向台儿庄的增援!全速前进,目标,不是台儿庄,而是给我绕一个大圈,迂回到汤恩平军团的背后!”
用红色的铅笔,在汤恩平军团的背后,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代表着合围的包围圈。
整个战略意图,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要用坂垣师团这个诱饵,将汤恩平军团死死地黏在台儿庄。
然后,用矶谷师团在正面牵制。
最后,由山城井下师团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从背后,狠狠地捅进汤恩平军团的心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师团换一个军团!
这笔买卖,在畑俊六看来,太划算了。
至于坂垣新二郎和他麾下数万名帝国士兵的生命,在这一刻,已经成了战略棋盘上,可以被随时抛弃的弃子。
看着参谋长脸上那不解和震惊的表情,畑俊六平静地说道。
“坂垣君如果能用自己的毁灭,换来汤恩伯军团的覆灭,那他的牺牲将重于泰山。”
“帝国需要的,是最终的胜利,而不是某一个师团的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