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的独立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缓缓停下了脚步。
前出侦察的骑兵带来的消息,让队伍最前方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支番号不明的中央军,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返回天堂寨的必经之路上。
李逍遥勒住马缰,面沉如水。
他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队伍。伤兵压抑的呻吟,骡马疲惫的低鸣,还有老兵们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沉重而压抑的声浪。
将士们归心似箭。任何阻碍,都可能引爆他们积压已久的疲惫和火气。
几个坐在大车边缘,腿上还缠着绷带的老兵,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身边的步枪上。他们的眼神,越过前方战友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道模糊的防线,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对任何潜在威胁都抱有的本能警惕。
“他娘的,又是哪路神仙?”
李云龙吊着受伤的左臂,凑到李逍遥身边,眼里闪着凶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堵在咱们回家的路上,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丁伟也骑马上前,他没有李云龙那么冲动,只是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远处那道模糊的防线轮廓。那里的士兵移动迅速,构筑阵地的动作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
“看对方的阵势,不像是一般的杂牌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构筑起机枪和迫击炮阵地,显然是精锐。而且,他们的军装很新。”
赵刚的眉头紧紧锁着,他首先想到的,是政治层面的问题。
“会不会是重庆那边的人?我们刚拒绝了他们的任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巧了。”
李逍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就地戒备的手势。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刚刚还略显松散的队伍,瞬间绷紧了。经历过血战的老兵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散开,寻找掩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空气中那股轻松的归家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杀气。
“老丁,你带几个警卫员过去看看,问清楚他们的来路。”
李逍遥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客气点,别先动手。”
“明白。”
丁伟点了点头,点了几个机灵的警卫员,催马向前。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侧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加速脱离的距离,高声喊话。
几分钟后,丁伟阴沉着脸回来了。
“师长,对方的态度很傲慢。”
他翻身下马,走到李逍遥跟前,压低了声音。
“他们自称是军委会直属的‘忠义救国军’,番号是新编的,说奉了校长的密令,专门在这里‘迎接和慰问’我们这些台儿庄大捷的英雄部队。”
“忠义救国军?”
赵刚的脸色变了。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是军统头子戴笠效仿古代“侠客义士”,秘密组建的一支武装力量,其成员构成复杂,但核心骨干,无一例外都是军统的特务。
“是戴笠的人。”
赵刚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这是重庆方面派来的‘白脸’,来者不善!”
李逍遥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政治组合拳。李宗仁的“红脸”唱完了,送人情,给物资,安抚人心。现在,戴笠的“白脸”登场了,负责施压,负责试探,负责找茬。
“迎接和慰问?”
李云龙冷笑一声,往地上唾了一口。
“他娘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看他们是想来摘桃子,抢咱们的战利品!”
“走,我们亲自去会会他们。”
李逍遥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了警卫员。
“老李,你留下,看好部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他特意叮嘱了一句,生怕李云龙这个火药桶被点着。
李云龙虽然不情愿,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小白脸有什么好见的”,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看着李逍遥的背影,独眼里满是憋屈的火。
李逍遥带着赵刚和丁伟,徒步朝着对方的阵地走去。
相隔百米,他们就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士兵穿着崭新的德式军服,脚下的皮靴擦得锃亮,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泛着寒光。这幅光鲜亮丽的模样,与独立师将士们身上那破旧不堪、沾满血污的军装,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在对方阵地前,一个佩戴着上校军衔的年轻军官,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分头,典型的黄埔毕业生派头。
看到李逍遥走近,他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却没有主动上前,更没有敬礼,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逍遥,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你就是独立师的李逍遥,李师长?”
上校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李逍遥的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我是李逍遥。敢问阁下是?”
“鄙人,军委会直属忠义救国军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张翰林。”
张翰林慢条斯理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刻意在“军委会直属”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奉校长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
“原来是张上校。”
李逍遥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知张上校在此等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张翰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讥讽。
“只是来迎接和慰问一下台儿庄的英雄。毕竟,这一仗,你们独立师可是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校长在重庆都听说了,龙颜大悦啊。”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恭维,但配合上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却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丁伟按捺住火气,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既然是慰问,为何要摆出这副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独立师是打了败仗的逃兵,需要你们来收容呢。”
张翰林的目光,瞥了丁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位是?”
“独立师第二团团长,丁伟。”
“哦,原来是丁团长。”
张翰林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丁团长有所不知,我们忠义救国军,执行的都是校长的密令,事关重大,自然要谨慎一些。再说了,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不开眼的土匪流寇,冒充英雄部队,我们也好及时甄别,替国家清理门户嘛。”
他这话,已经近乎于指着鼻子骂人了。
丁伟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就在这时,在后面压阵的李云龙,再也忍不住了。他早就让警卫员牵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竖着耳朵听着。此刻听到这话,那还了得。
他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独眼里喷着火,指着张翰林的鼻子就骂。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敢说我们是土匪流寇?”
“老子们在台儿庄跟小鬼子拼命的时候,你在哪个娘们的被窝里喝茶呢?”
“现在仗打完了,你跑出来跟老子们摆谱?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李云龙的突然发作,让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张翰林的卫兵们“哗啦”一声,全都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云龙。
独立师这边的将士们,也毫不示弱。根本不用命令,无数的机枪和步枪,瞬间完成了瞄准。重机枪手甚至拉动了枪栓,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
一场内讧,一触即发。
“老李!住口!”
李逍遥猛地回头,低喝一声。
赵刚也赶紧上前,死死地拉住了李云龙的胳膊。
“你个混蛋,想干什么!给老子退回去!”
李云龙虽然还在骂骂咧咧,但终究还是被赵刚给拖了回去。
张翰林的脸色,被李云龙这通臭骂,搞得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他身为黄埔高材生,天子门生,军统新贵,何曾受过这等粗鄙的羞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机。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怒火。他知道,今天来,不是为了斗气的,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拉回去的李云云,然后将目光重新转向李逍遥。
“李师长,你的兵,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看来,这台儿庄的胜仗,让你们的胆子,也变大了不少。”
李逍遥的表情,依旧平静。
“张上校,我这位兄弟脾气爆了点,但也是因为爱护部队心切。毕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神经都还绷着,还请你多多包涵。”
“包涵?”
张翰林冷笑一声,他不再兜圈子,决定直接亮出底牌。
他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在李逍遥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由军委会直接下达的“手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甚至还有校长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李师长,看清楚了。”
张翰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奉校长手令,为‘核实战功,呈报中央’,以备后续的封赏和宣传。现要求贵师,将在此次战役中缴获的部分日军重武器,特别是那几门完整的九二式步兵炮,暂时移交给我部,作为证物,带回重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师长,恭喜啊。台儿庄一战,名震天下。不过,打了胜仗,总得有些凭证给上面看看吧?不然,这刚刚到手的上将军衔,怕是坐不稳当啊。”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向了独立师的要害。
这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包藏祸心。
这既是试探李逍遥是否还听从重庆的号令,更是变相地要摘取胜利的果实,削弱独立师最引以为傲的炮兵实力。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逍遥的身上。
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正式拉开了序幕。
面对这个阴险至极的要求,是强硬拒绝,彻底撕破脸皮,还是虚与委蛇,另寻他法?
李逍遥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深邃的目光,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