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送来的情报,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在李逍遥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兰考,粮仓。
这个坐标,正是他为丁伟选定的诸多备选目标中,价值最高,但防御也最可能严密的一个。
现在,王雷的情报证实了它的存在。
夜,已经深了。
天堂寨根据地的喧嚣与忙碌,随着夜幕的降临,逐渐沉寂下来,转入一种更为压抑和紧张的潜行状态。
在根据地外围的一片广袤密林之中,最后一支即将出征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丁伟的第二团,配属师直属侦察连,以及一个刚刚从城市作战工兵营里抽调出来的精锐工兵分队。
数千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林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着黑色的油彩,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
身上所有可能反光的东西,刺刀、水壶、金属扣件,都用黑布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就连枪栓的撞击声,都被士兵们用最熟练的动作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林间偶尔响起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一支即将踏入敌人心脏的孤军,出征,没有欢送,没有口号,只有如同死神降临般的寂静。
李逍遥的身影,出现在了林地的边缘。
没有带警卫,只身一人,走进了这片肃杀的黑暗里。
丁伟也在。
正站在队伍的最前列,身边是他的几个营长,还有配属给他的侦察连连长和工兵分队队长。
几个人围着一小块铺在地上的地图,借着一盏被斗篷死死捂住,只露出一丝微弱光亮的马灯,做着最后的战术核对。
看到李逍遥过来,丁伟立刻站直了身体。
“师长。”
周围的干部们也齐刷刷地立正,无声地敬礼。
李逍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蹲下身,目光落在地图上。
“都准备好了?”
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这片夜色。
“准备好了。”
丁伟的回答同样简短有力。
“部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整备,所有人的负重都经过了精确计算,保证了急行军的速度和至少三天的独立作战能力。向导也已经到位,都是附近几个县城里最熟悉地形的猎户和脚夫。”
李逍遥点了点头,没有去看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从天堂寨的位置开始,缓缓向西划出一条曲折的,几乎完全避开了所有城镇和交通要道的行军路线。
“老丁,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李逍遥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你们是‘战锤’,是砸向敌人后心窝的重锤。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是一群不存在的影子。”
抬起头,看着丁伟,眼神锐利。
“我给你制定的原则,你必须刻在脑子里。”
“‘四快一慢’。”
丁伟重复了一遍,知道,这四个字,就是他此行成败的关键。
“对,‘四快一慢’。”
李逍遥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穿插要快。从这里出发,到黄河边,几百里的敌占区,你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穿过去。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鬼子的小股巡逻队,甚至是运输队,只要不主动招惹你们,一律不准打,绕过去!你们的目标不是沿途的这点小鱼小虾,你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心脏。”
“接敌要快。一旦选定目标,完成侦察,发起攻击的动作一定要快如闪电,不能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要在敌人还没搞清楚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时候,战斗就已经结束。”
“脱离要快。打完就走,绝不恋战。不管战果有多大,缴获有多丰富,除了弹药和药品,其余的一概不要。用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消失在敌人的搜索范围之内。”
李逍oyao的语气一顿,加重了声音。
“这三条,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鬼子抓不住你们,摸不清你们的规律,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群鬼魂作战。”
“第四个‘快’,是转移要快。每一次战斗结束后,下一次出现,必须是在一个让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你们要像风一样,在这片广袤的敌后平原上,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把鬼子所有的兵力都调动起来,让他们疲于奔命。”
丁伟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完全理解李逍遥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传统的游击战,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以瘫痪敌人整个后方体系为目的的战略破袭。
“那‘一慢’呢?”丁伟问道。
“‘一慢’,就是发起攻击前的准备工作,一定要慢,要细!”
李逍遥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
“越是想要打得快,打得狠,战前的准备就越要充分。侦察,必须做到极致!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巡逻规律,甚至是换岗时间,都必须摸得一清二楚。”
“战术制定,必须周密!每个分队的目标是什么,攻击路线是什么,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撤退路线有几条,都必须在战前明确到每一个班,每一个士兵。”
“老丁,你们是孤军深入,没有任何后援。每一次战斗,都必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绝对把握的手术。我们玩不起任何形式的冒险,更打不起伤亡惨重的消耗战。”
丁伟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长,我明白了。”
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不打则已,打则必歼。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逍遥站起身,拍了拍丁伟的肩膀。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嘱托,都已经包含在了刚才的战术推演之中。
丁伟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部队。
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压抑着巨大力量的声音,沉声说道。
“弟兄们!”
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孤军,是鬼魂。”
“我们没有后方,唯一的活路,就在鬼子的后勤仓库里,在鬼子的指挥部里!”
“都听明白了?”
没有人回答,但丁伟从那一片死寂中,感受到了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
数千人的部队,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以连排为单位,迅速化整为零,跟随着各自的向导,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没有走任何一条大路,而是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沿着干涸的河床,沿着一切可以隐蔽行踪的路线,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数千人的武装大游行。
一场在敌人腹心深处,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死亡行军。
一天一夜之后。
在距离天堂寨数百里之外的黄河北岸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
丁伟的先头部队,已经悄然抵达。
经过昼夜不停的急行军,即便是这些百战精锐,也已经疲惫不堪。
但没有一个人松懈。
警戒哨被撒出去数里之远,部队在芦苇荡的深处就地隐蔽,挖出了简易的工事,准备休整和侦察渡河点。
丁伟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一个被芦苇包围的土坡后面。
正和几个参谋,对着地图研究着最佳的渡河方案。
就在这时,一名背着电台的通讯兵,猫着腰,快步跑了过来。
“团长,师部急电!”
丁伟心中一凛,接过了电报。
电报是王雷通过师部转发过来的,内容经过了加密,但丁伟很快就将其破译了出来。
电报上的字不多,却让丁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目标确认,兰考野战补给总站。”
这一条,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接下来的情报,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指挥官,藤田刚。此人是日军后勤专家‘永田铁山’的得意门生,以极度谨慎闻名。”
藤田刚?
永田铁山的门生?
丁伟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在日军中被称为“陆军大脑”,影响了整整一代日本军官的战略家的名字。
他的学生,绝不会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一个棘手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对手,在行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