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天花板掀翻。
兰考野战补给总站被袭,这记耳光,比在台儿庄损失两个精锐师团还要响亮,还要疼。
台儿庄的失败,是战场上的正面交锋,败了,虽辱,尚可归结于战术失误与对手强悍。
可兰考的覆灭,是对整个大日本皇军后勤体系的羞辱,是对他畑俊六精心布置的徐州战役大棋盘的公然嘲讽。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种羞辱接踵而至。
就在兰考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的第二天,第三天。
又有两个规模稍小的补给点,一个在归德以东,一个在商丘附近,以同样干净利落的手法被连根拔起。
物资被焚毁,守备队被迅速歼灭,然后袭击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说兰考的失陷还可能是一次偶然,一次对方集结了重兵的精心策划。
那么这接二连三的精准打击,则彻底打消了畑俊六心中所有的侥幸。
这不是什么零星的游击队骚扰,更不是被打散的国军残部在垂死挣扎。
有一支极度专业,战斗力极强,并且对我军后勤补给网络了如指掌的精锐部队,正在他的后方,进行着一场系统性的、以瘫痪方面军战争能力为目的的破坏战。
这支部队,就像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一次又一次精准地切开他的动脉。
而他,甚至连这把刀的影子都抓不到。
徐州前线的攻势,已经因为后勤补给的迟滞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放缓。
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在砀山阵地前停止了进攻,其他几个方向的主攻部队也纷纷发来电报,催问弹药和油料的补充。
整个徐州会战,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为后勤血管被扎了几个窟窿,运转的轰鸣声中已经带上了杂音。
军事会议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司令官阁下,我认为这依然是小股部队的袭扰。”
一名负责情报的少将参谋硬着头皮站出来分析。
“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我们从前线抽调兵力回防,以减轻徐州正面战场的压力。”
“从战术层面看,这是一种典型的、弱者才会采用的骚扰战术。”
另一名作战参谋也附和道。
“我们只需要加强对各个补给点的守备力量,同时命令地方守备队和警察部队,加大对可疑区域的清剿力度,就一定能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挖出来。”
畑俊六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听着部下们这些听上去头头是道,实则愚蠢透顶的分析,他心中的失望与怒火交织升腾。
老鼠?
老鼠能一夜之间端掉一个由后勤专家藤田刚亲自驻守的战略补给总站?
老鼠能连续奔袭数百里,在不同的地点,用同样高效的手法完成破坏,然后不留下一丝痕迹?
这不是老鼠,这是狼。
是一群嗅觉敏锐,组织严密,并且对猎物有着致命威胁的饿狼。
“都闭嘴!”
畑俊六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将佐。
“你们,都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战争最基本的法则。”
“骚扰?如果只是骚扰,他们会选择炸毁我们急需的炮弹和药品吗?如果只是骚扰,他们会选择焚烧足以支撑一个师团半个月作战的粮食吗?”
“这不是骚扰,这是战争!是另一场决定我们这次会战胜负的战争!”
畑俊六的指挥杆,重重地敲在沙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断定,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一个拥有极高战略眼光和战术素养的敌人。他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命门在哪里,并且拥有能够一击致命的实力。”
“常规的守备部队,地方的警察,对付他们,不仅没用,反而会成为对方新的补给来源。”
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付狼,需要最高明的猎人。”
说完,没有再理会众人的惊愕,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命令道。
“去,把黑田君给我叫来。”
“黑田君?”
参谋长长野佑一郎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司令官阁下,您是说……陆军中野学校的那个黑田?”
“对。”
畑俊六的回答斩钉截铁。
“就是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黑田”这个名字,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在场的将佐们是帝国陆军在正面战场上的利剑,那么黑田昭二这个名字,则代表着帝国陆军潜藏在阴影里的另一股力量。
陆军中野学校,一所专门培养从事特种作战、情报、反间谍与颠覆活动的秘密机构。
从那里毕业的每一个人,都是帝国从百万军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是天生的特务和战士。
而黑田昭二大佐,正是中野学校第一期的毕业生,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据说他精通追踪、渗透、爆破、格斗以及多种方言,曾在满洲地区,仅凭一人一骑,就追杀一支抗日武装数百里,并最终将其全歼。
此人性格孤僻,沉默寡言,手段酷烈,被许多同僚私下里称为“疯狗”。
将这样一个人调来处理后方治安问题,在很多人看来,无异于用牛刀杀鸡。
但畑俊六,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很快,一名身材不高的军官,走进了会议室。
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佐官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就是黑田昭二。
“司令官阁下。”
走到畑俊六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畑俊六示意他坐下,然后亲自将几份战报递给了他。
“黑田君,情况就是这样。方面军的后方,出现了一支非常专业的破坏部队,我需要你,把他们给我找出来,然后,彻底消灭。”
黑田昭二接过战报,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才放下战报,抬起头,看向畑俊六。
“司令官阁下,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对付狼,需要最高明的猎人。”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没有起伏。
这句话,与畑俊六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畑俊六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么,你这位猎人,需要一些什么?”
“三样东西。”
黑田昭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方面军司令部情报部所有关于中国军队,特别是那些所谓‘敌后武工队’、‘游击队’的原始情报,我需要最高等级的调阅权限。”
“可以。”畑俊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我需要一支完全由我指挥的特别搜查队。人员,从宪兵司令部和驻扎在徐州的特高课里抽调,必须是其中最精干、最熟悉地方情况的人员。我需要这支部队的绝对指挥权,不受任何其他部门的节制。”
“也可以。”畑俊六再次点头,他知道,对付非常规的敌人,就需要非常的手段。
“第三,”黑田昭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需要无限制的行动自由。在追查过程中,任何阻碍我的人,无论身份,无论军衔,我都有权将其视为通敌者,进行就地处置。”
这个要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授权,而是尚方宝剑。
畑俊六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批准。”
看着黑田昭二,沉声说道:“这支特别搜查队,就由你来命名。”
黑田昭二想了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鬼切。”
斩鬼之刃。
畑俊六很满意这个名字。
“好!从现在开始,‘鬼切’部队正式成立!黑田君,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会议结束。
所有人都以为,黑田昭二会立刻走马上任,点齐人马,展开一场雷厉风行的大搜捕。
然而,黑田昭二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没有去宪兵司令部,也没有去特高课,而是独自一人,乘车来到了数十公里外,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兰考补给站。
昔日繁忙的补给基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几支日军的工兵部队正在清理现场,不时从废墟中抬出一具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黑田昭二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戴上一双白色的手套,如同一个严谨的考古学家,走进了这片巨大的坟场。
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又从一个不起眼的弹坑边缘,用镊子夹起一枚变形的步枪弹壳。
仔细地观察着爆炸物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测量着冲击波扩散的角度。
最后,在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泥地前,停下了脚步。
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有十几分钟。
像一头正在通过气味追寻猎物的猎犬,眼神专注而又冷酷。
跟随他一同前来的副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于,黑田昭二站起身,脱掉手套,扔进火场。
走到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前,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兰考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黄河故道,地形复杂,芦苇丛生。
拿起红色的铅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他们,会从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