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这六事排比,如珠玉落盘,清音铿锵,道出了中国传统文人生活中物与我、器与道之间微妙而深刻的关系。它绝非简单的物用指南,而是揭示了一种通过雅物以修养心性、借助外境以升华精神的生命哲学,一种将日常提升至艺术与德性高度的生存智慧。
香、纸、笔、墨、茶、酒,这些物品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并不罕见,它们并非什么稀有的奇珍异宝,但却是文人雅士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然而,当我们在这些物品前面加上一个“好”字时,它们就立刻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寻常的品格和使命。
“好香”的烟缕袅袅上升,散发出清幽淡雅的芬芳,这种香气并非仅仅是为了愉悦人们的嗅觉,更重要的是它具有“熏德”的作用。所谓“熏德”,就是用香气来比喻德行的芬芳,通过焚香时那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来陶冶和滋养人们内心的德性。在这种宁静肃穆的环境中,人们可以反观自省,审视自己的行为和思想,从而逐渐趋向于高洁的境界。
这就如同古人修身养性时所讲究的“如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当我们身处一个充满芝兰香气的房间里,时间久了,我们可能会渐渐习惯这种香气,甚至不再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香气所熏陶,与之融为一体。同样地,好香也成为了我们道德修炼的无声导师,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品德和行为。
紧接着,“好纸”作为承载千古文章和锦绣笔墨的载体,其使命在于“垂世”。这意味着它不仅是一种物质存在,更象征着思想的物化和传承的永恒。它提醒着每一个书写者,在落笔时必须怀有敬畏之心,因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可能对世道人心产生影响。只有当书写者在创作时思考如何有益于社会和人类,才能不辜负这方寸之间的材料。
而“好笔”和“好墨”则是创造力的延伸。笔锋的流转可以生出如花朵般美妙的语言,展现出思维的绚烂多彩;墨色的氤氲能够焕发出如彩虹般绚丽的篇章,呈现出意境的深邃悠远。笔和墨相互配合,相得益彰,是文人士子将内在的才情和学养转化为不朽作品的重要工具。
韩愈曾说过“惟陈言之务去”,他所追求的正是笔下生花的新境界。而王羲之的《兰亭序》,其墨彩焕然,千古流芳,正是笔精墨妙与深厚情思完美交融的典范。
而后半段的“好茶”与“好酒”,则更直接地关照主体的心境情绪。茶之清冽,能“涤烦”,洗去心头的焦灼与尘虑,令人归于清醒与平和。酒之醇厚,可“消忧”,暂释胸中的块垒与愁绪,让人获得一时的疏朗与超然。无论是卢仝的“七碗茶”诗,于品茗中体悟宇宙清风;还是苏轼“把酒问青天”,在微醺中探求人生哲理,皆是以物遣怀,在饮食之中完成精神的澡雪与情绪的安顿。
这六个方面相互关联、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起一套完备的士人生活体系以及精神修养路径:香以其纯净心灵的功效开启了这一体系的开端,纸、笔、墨则通过立言的方式延续着这一体系,而茶和酒则以愉悦心情的作用抚慰着这一体系的末端。
这套体系从内在德性的熏陶开始,通过熏德的过程,培养士人高尚的品德和道德修养。接着,它延伸到外在事业的成就,包括垂世、生花和焕彩等方面,士人通过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在世间留下卓越的成就和光辉的形象。最后,它涉及到日常情绪的调理,如涤烦和消忧,帮助士人缓解压力、消除烦恼,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这一体系的核心在于“格物致知”的精神。它并非仅仅是对物品的简单使用,而是通过物与心的相互作用,去领悟其中所蕴含的“道”。在这个过程中,士人能够超越物质的束缚,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
文人正是在与“好香”、“好纸”等雅物的朝夕相处和深度互动中,将日常生活艺术化、审美化,并进一步将其伦理化。他们赋予了平凡事物以非凡的精神意义,使得这些物品不再仅仅是实用的工具,而是成为了表达情感、追求精神境界的载体。通过这种方式,文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在这个家园中,他们能够获得内心的满足和安宁。
在物质极大丰富、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或许不再终日与笔砚纸墨为伴,但其中蕴含的智慧依然熠熠生辉。它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好茶”以“涤烦”、“好酒”以“消忧”?能否在纷繁的物欲之外,追求那些能够“熏德”——滋养我们品性、提升我们境界的事物与活动?我们又该如何运用现代的工具(如今的“纸与笔”),去创造能够“垂世”、启迪人心的价值?
器以载道,物以养心。真正的富足,不在于占有多少物品,而在于我们能否与身边的器物、与我们的生活建立一种深刻而有意义的连接,让它们不仅服务于我们的身体,更能滋养我们的灵魂。愿我们都能在纷繁的现代生活中,识别、珍视并善用我们的“好香”、“好笔”与“好茶”,于物性中见心性,在日用常行中涵养德性、创造价值、安顿身心,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从容与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