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看了看他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有点苦,但真实的情绪终于从冰封的平静下裂开了一丝缝隙。“谢谢。”她接过,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嚼,任凭那苦涩的甜意在舌尖慢慢融化。
“我也考得一般。”沐晨说,并非安慰,而是陈述一种同病相怜的状态,“理综时间太紧,生物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做完。”
“但你做完了,不是吗?”林小雨侧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懒得去拨,“你总是能做完。这是你的‘实’。”
沐晨怔了怔。他的“实”?是指那种近乎本能的、在压力下依旧稳扎稳打的解题能力吗?
“有时候,太‘实’了也不好。”林小雨转回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际,“少了点……腾空的灵气。像我这次。但有时候,‘实’是救命稻草,能让你在最晃荡的时候,踩住地面。”她像是在分析他,又像是在剖析自己。
风更大了,带着哨音。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回家吧。”林小雨把剩下的巧克力揣回口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成绩出来前,该干嘛干嘛。”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风声,楼道里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走到图书馆门口,林小雨说:“我走这边。”
“我走那边。”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约下次。仿佛这场天台上短暂的、共享失败预感与一块巧克力的相遇,只是漫长备考路上一个偶然的、被风吹开的缝隙。
沐晨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味道,心里却空落落的,充满了对未知成绩的茫然,还有对林小雨那句“活该”背后沉重压力的隐约感知。
他想起了她之前说的“噪音”。
原来,即使是看起来明朗优秀的林小雨,也在奋力抵抗着属于她的“噪音”。
那些噪音,来自家庭,来自期望,来自同侪无形的比较,也来自自己内心对完美的苛求。
而他自己的噪音呢?家庭的伤痕,经济的困窘,证明自己的压力……从未消失,只是在考试的聚焦下暂时退居幕后。
如今考完了,它们又开始在寂静中蠢蠢欲动,低声絮语。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冷风刮在脸上,刺痛着皮肤。
他需要快点回到那盏熟悉的灯光下,需要被那些琐碎的、带着油烟味的日常对话包围,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回家”这个动作,来对抗心里那片考后突然变得空旷而寒冷的荒野。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包裹上来时,他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回来了?考完了就别想了,先吃饭。”大丽接过他的书包,语气尽量轻松。
饭桌上,家人果然没有多问考试细节,只是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邻里琐事。沐晨埋头吃饭,胃里被热汤和饭菜填满,四肢百骸渐渐回暖。
但心里某个角落,那块被风吹得冰凉的天台,那个女孩被长发遮掩的侧脸,那句平静的“活该”,还有嘴里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苦涩的甜,都像一枚枚透明的印章,清晰地盖在了这个深秋的傍晚。
他知道,成绩很快就会出来,新的排名、新的定位、新的期待或失望将接踵而至。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成绩揭晓前的、悬而未决的短暂真空里,他允许自己,稍微品味一下这块共同分享的、未能带来好运却见证了某种真实脆弱的巧克力,以及那阵掠过天台、吹透校服的、冰冷而自由的风。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阴冷的周四下午,如同深秋最后一片顽固的落叶,极不情愿地飘落下来的。
没有张榜,只有各班班主任在放学前的短暂班会上一一公布。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更沉郁的、近乎铁锈的气息。
吴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七班教室时,脸上惯常的严肃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多言,直接开始念名字和对应的年级排名。
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王明,132名。”
王明在座位上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有人松口气,有人脸色发白。沐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袖口的一根线头。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化不开的、均匀的铅灰,没有一丝光可以透进来。
“赵沐晨,”吴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年级排名,87。”
87。
沐晨的指尖瞬间冰凉。那根线头被捻断了。
教室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他。
87名。比起月考的48,下滑了近四十个名次。在这个一分一操场的冲刺阶段,这是不容忽视的退步。
吴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没有点评,只是说:“要认真总结,找出问题所在。”然后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沐晨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物理错题本。黑色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晃动,像水底的藻类。
87。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他以为已经足够坚韧的甲胄里,带来一阵闷钝的痛。
胃里那阵熟悉的、空洞的痉挛又回来了,比考试前更甚。他想起了理综考场最后五分钟的冷汗,想起了英语作文里那个或许不够有力的结尾,想起了所有那些不确定的、在交卷后反复咀嚼的细节。原来,预感是真的。
放学铃响得刺耳。沐晨动作机械地收拾书包。王明凑过来,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次而已,下次再战。”
沐晨没应声,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嘈杂,但传入他耳中,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需要听清,也知道那些议论里,必定会有他的名字和那个下滑的名次。“转学生后劲不足?”“看来月考真是运气。”“就知道,从大城市回来,水土不服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人群,走下楼梯,冲出教学楼。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没有走向校门,而是下意识地拐向了那条通往河边的僻静小路。
河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墨绿色,缓慢地、几乎凝滞地流淌。枯黄的芦苇丛在风中无力地倒伏。
他走到上次和林小雨并肩站过的石桥附近,但没有上桥,只是在岸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坐下。
书包扔在脚边。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校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洗涤后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味,此刻却闻起来有些窒闷。
87名。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碾压。它不仅意味着退步,更意味着一种辜负。辜负了吴老师那点难得的期许,辜负了父母小心翼翼藏起的期盼,辜负了奶奶那锅加了天麻核桃的汤,也辜负了……自己那段拼命想要证明什么的、紧绷的时光。
还有林小雨。她考得怎么样?文科年级21的她,这次会不会也……他想起了天台上她泛红的眼角和那句“活该”。
如果她也考砸了,是不是此刻,也独自在某个角落,承受着相似的、甚至更沉重的压力?毕竟,她是“林小雨”,是被赋予更多目光和期望的林小雨。
这个联想并没有让他好受些,反而让那种挫败感里,又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和无力。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他才慢慢抬起头。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动荡的光斑。风更冷了,钻进领口袖口,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他必须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