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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冬天的冷雨夹杂着夜风,在这万米高空呜咽如鬼泣。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全速飞行,那张原本散发着璀璨蓝金色光辉的高阶魔毯,此刻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随行操纵魔毯的普通法师脸色惨白,魔力池近乎见底。
但魔毯上的赛安斯、莉奥拉和沃伦三人,却根本感受不到魔法透支的虚弱。
当魔毯终于穿过厚重的雷雨云层,降至三千米高度,看清下方西南战场的全貌刹那。
这三位在金穗王国境内地位崇高的强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生生攫住了心脏。
“圣光在上……”莉奥拉祭司双手死死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圣洁的面容在不可遏制的战栗中失去了血色。
从天空俯瞰,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而是一个被绝对暴力碾碎后强行揉捏出的血色地狱。
原本宽阔的落日平原不复存在。
视线所及的十几公里内,大地被无数错综复杂的重炮弹坑犁成了一片沸腾的泥沼。
数以百万计的幽鳞联邦先锋军尸体,连同那些体型庞大的战争魔兽,就像是被扔进绞肉机后的残渣。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荒原。
雨水落在这片大地上,连积起的洼地都是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那几条贯穿战场的溪流,就像是大地的伤口,正向外汩汩流淌着浓稠的血浆。
空气中升腾的雾气,甚至让高空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抹不掉的血腥与刺鼻的焦糊味。
而最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战场中央那个直径超过百米、深不可测的惊天巨坑。
巨坑内部没有任何尸体,只有一层被干万度高温烧熔凝结而成的、泛着瑰丽且诡异光泽的黑红琉璃。
赛安斯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冷空气。
哪怕他是个不修肉体的大魔导师,也感觉到脊背在一阵阵发寒。
这不仅是屠杀,这是文明维度的降级碾压。
就在三人被这宛如灭世般的景象震撼得心神失守时——
“咔咔咔咔——!”
地面上,一阵极其突兀且清脆的金属齿轮咬合声,透过雨幕传到了高空。
“赛安斯阁下!小心!” 身为冒险者协会执事的沃伦,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炸立。
他腰间的法杖竟然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嗡鸣。
那是常年在生与死边缘挣扎出的野兽直觉——一种纯粹的、没有半点魔力波动的……死亡凝视。
在下方金穗防线的一处高地上。
一名满脸黑泥、双眼锐利如鹰的金穗骑士观察手,正双手死死压在一门59式57毫米防空高炮的操纵轮上。
没有因为天空飞来的是魔法造物而有半点畏惧。
经历了上午那场在天空杀进杀出的三十架银色战机绞杀秀。
如今的金穗骑士和士兵,对这几根朝天的铁管子有着近乎信仰般的绝度自信。
“十一区上空发现不明魔法飞行物!高度两干八百米,正在下降!”骑士 观察手嘶吼着汇报警情,脚下的踏板已经压在了击发边缘。
只要莫瑞克团长一句话,那两根粗壮散发着烤蓝幽光的炮管,就会在半秒内把天空中的魔法盾撕成碎屑。
这种没有魔力锁定的“物理瞄准”,让魔毯上的四人瞬间体验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走火入魔。
“别别别降了!往边上靠!”沃伦急得直接爆了粗口,额脚青筋暴跳。
他丝毫不怀疑,下面那几根冷冰冰的管子里喷出来的东西,能把他们四个打成肉泥。
“预警解除!防空编队,锁定解除!”
就在这干钧一发之际,莫瑞克那中气十足、用骑士之力极度扩音的怒吼声轰然响彻防线。
“上面是王城的友军!收起炮口!别他酿的把友军给轰没了!”
“咔——”
致命的金属绞盘声停止,那几根朝向他们的防空炮管在液压声中缓缓压低。
魔毯上的四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沃伦更是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毯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群金穗的小崽子……见鬼,他们眼里的杀气,比落月山脉的霜狼还要可怕……”
“欢迎来到地狱的边缘!各位!” 下方,莫瑞克披着一身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骑士重甲。
站在掩体上方,朝着高空用力挥动着手臂,粗犷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自豪。
魔毯在操纵法师哆嗦的操控下,缓缓向着防线大营飞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赛安斯等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如果说从天上看到的是毁灭的宏大,那么降落营地后,他们看到的就是工业暴力的极具象化。
一字排开的数十门152毫米重型榴弹炮、刺猬般密集的防空高炮阵列、装满履带印记的弹药补给车……
那些黑漆漆、泛着冷硬金属光芒的炮管,就像是远古凶兽的獠牙。
魔毯在降落滑行时,赛安斯和沃伦甚至下意识地释放了魔力,控制着魔毯七拐八拐。
生怕自己不小心停在了某根炮管的正前方。这已经是心理阴影了。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座营地的气氛。
以往他们见过的王国军队,在经历了一场战争后,士兵们要么是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中痛哭流涕。
要么就是陷入疯狂的劫掠和庆祝中。
但这里没有。
入眼的,是一群身上还缠着绷带的金穗士兵,正咬着牙、动作一丝不苟地在给步枪清理泥沙、给重炮退热换管。
在每一段战壕里,都有几个华国援助的军用扩音器在播放着声音。
军官们正拿着苔溪镇传来的战术复盘报告,蹲在泥水里和士兵们大声唾沫横飞地总结着这一战的不足之处。
“三队的!第二轮协同脱节了三秒!下次再遇到飞行魔兽低空突防,重机枪不能停!”
“医疗队!动作再快点!”
铁血、高效、冷酷。
整条防线就像是一台正在快速自我修复、等待下一轮绞肉的冰冷机器。
“各位,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啊……”沃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在这个崇尚个人武力的世界,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秩序与纪律所能爆发出何等逆天的伟力。
莫瑞克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右手重重击打着胸甲,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
“赛安斯副院长、莉奥拉祭司、沃伦执事!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赛安斯收敛了心神,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位像换了个人似的骑士团团长:
“莫瑞克阁下,我们在天上已经看到了……华国援助的武器,远比传说中更加恐怖。”
“不,赛安斯阁下,天上看到的只是结果。”莫瑞克咧嘴一笑,随即将手中那份刚刚从苔溪镇打印出来的战报递了过去。
“等你们看了这上面的损耗数字和云爆弹的杀伤力,你们才会明白,我们金穗是多么有幸,正在一个多么伟大的文明帮助下,与入侵者战斗。”
莉奥拉上前一步,那身洁白的祭司袍虽然沾上了泥点,但掩盖不住她眼底的坚定。
“国王陛下已经传达了死战的旨意。王国境内所有登记在册的魔法师、圣光祭司,以及受到神圣号召的冒险者们,正在全速向此地集结。”
莉奥拉看向远方落月山脉那依然被黑暗笼罩的阴影地带:“百万大军的覆灭,对于一干五百万兵力的幽鳞来说,并没有伤及根本。
下一战,他们绝不会再用这种添油战术来送死。恶毒的魔法、隐匿的神术……他们将会无所不用其极。”
“我明白。”莫瑞克的表情恢复了肃杀,右手按在剑柄上,“所以华国的陈军首长给我们的命令是——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赛安斯深吸了一口气,法杖在地上一顿,魔法师的威压驱散了周遭翻滚的雨雾: “去指挥大帐吧。
我们要立刻统筹接下来抵达的所有施法者与冒险者。”
老法师转过头,看着那些在雨水中泛着幽光的钢铁重炮,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这一次……前方的重火力,由华国的钢铁来扫平;漏过来的魔法诡计,我们这些法师,多少也能出一点力,挡下一些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