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朝东倒,火苗几乎贴住墙砖。
叶尘踏上墙头时,鞋底碾过一层灰白细沙。
那不是沙,是雾带推过来的干涸残渣,踩碎后发出极轻的脆响。
海明月跟在他身后半步,长剑出鞘,剑锋映着火光,把墙面上一条灰白丝线照得发亮。
丝线从墙砖缝隙里钻出来,贴着石面游走,像一条细蛇在找猎物。
“半个时辰前只有七八条。”
海明月用剑尖挑起一条丝线,线断口喷出一小股灰白烟,“现在满墙都是。”
叶尘朝墙下望去。
浮桥尽头的海面已经看不见了,灰白雾带从西边压过来,贴着水面铺了厚厚一层。
雾面上浮着无数条细长的灰白触丝,每条触丝末端都垂着一盏极小的暗红灯笼,灯笼在雾里轻轻晃,发出的光像一堆将灭未灭的炭。
雾带最前端已经搭上浮桥第一块桥板,触丝正沿着木板缝隙朝桥面蔓延。
桥板被触丝爬过的地方,木纹变灰,发白,木质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有多少船。”
叶尘问。
海明月眯眼朝雾里看了三息:“看不见船。但雾里有重物划水的声音,不止一艘。我数了数,至少十七八道水痕。”
叶尘没说话。
他左手按在墙垛上,混沌气从掌心渗入石面。
黑光在墙砖间铺开,把正在蔓延的灰白丝线逼退半尺。
丝线缩回墙缝,但只停了不到两息,又慢慢探出来。
它们不怕混沌气,只是被震开,又回来。
“海阔天呢。”
叶尘收回手。
“在西墙北段。”
海明月朝北面一指,“他带着玄海宗二十个弟子守北段。南段是司徒宗主的人在守。”
叶尘沿墙头朝北走了十余步,站定。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浮桥。
浮桥东端连着城门,西端伸进雾里。
桥面中部已经有三四条触丝穿过木板,从桥底绕上来,在桥面上结成一个极小的灰白结。
那个结在慢慢朝城门方向移动,每移动一寸,桥板就朝下陷一丝。
“让所有人退到城墙以内。”
叶尘的声音不高,但墙头上每一个玄海宗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明月没有多问。
她转身挥手,二十名弟子立刻收起兵器,沿石阶退入城门。
海明月自己走到石阶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叶尘。
“你不退。”
她说。
“我断后。”
叶尘拔出行道剑。
剑身黑光在雾带映衬下像一道劈开的夜。
他左手在墙垛上一拍,整个人翻下墙头,落在浮桥东端。
鞋底踩上桥板的瞬间,脚下的触丝同时朝上卷来。
他抬脚一跺,混沌震从脚底炸开,整块桥板上的触丝被震成碎末。
灰白碎末落进海里,冒出细密的白烟。
雾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三长两短。
浮桥西端水面下涌起三个灰白泡,泡炸开后,走出三个灰袍人。
他们站在水面上,脚下踩着灰白丝线编成的圆盘。
每个人手里托着一盏暗红灯笼,灯罩上画的闭合眼在雾里半睁半闭。
“西墙巡桥使,郑渡。”
站在最前面的灰袍人开口。
他比另外两个高出一头,灰袍下摆浸在水里,露出的脚踝上缠满细密暗红丝线。
他把灯笼举到面前,灯罩上那只眼完全睁开,暗红光从灯罩里喷出来,在浮桥西端铺成一片红网,“你杀了屠彦和郭守。北口的事,堂主已经知道了。”
叶尘提剑朝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红网上,脚底传来细密的灼烧感。
红网像活物一样朝上爬,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他走三步,红网爬到小腿。
走到第五步时,红网已经裹到膝盖,而且越裹越紧,丝线勒进衣料,朝皮肉里压。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混沌气从丹田灌入双腿,黑光从膝盖处炸开。
红网从中间裂开十几道口子,碎片朝四面飞溅。
郑渡灯笼里的红光暗了一瞬,又立刻亮起来。
“一条红网不够。”
叶尘继续走,“多来几条。”
郑渡嘴里发出一串极快的碎音。
身后两个灰袍人同时把灯笼朝水面一按。
整片浮桥西端的水面炸开,十几道暗红光柱从水底冲上来,在桥面上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红网。
红网朝叶尘头顶罩下,同时桥面上残留的灰白触丝也重新聚拢,从下方缠向他的脚。
上下夹击。
叶尘停步。
他双膝微弯,行道剑横在头顶。
混沌吞噬吞天噬地轰然运转,剑身黑光暴涨,在头顶凝成一面黑色穹顶。
红网罩在穹顶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住,边缘朝内翻卷。
黑穹顶朝外一顶,红网从中心裂开,裂口朝四周蔓延。
与此同时,他右脚抬起,朝桥面猛地一跺。
混沌震以脚底为圆心朝外扩散,桥面上的灰白触丝被震得根根断裂,断丝朝浮桥两侧飞射,落进海里,沉下去。
郑渡的灯笼从手里脱出,悬在半空,灯罩上的眼珠疯狂转动。
他双手结了个印,灯笼里的暗红光凝成一条光鞭,朝他手中聚来。
光鞭成形,郑渡一把握住鞭尾,朝叶尘拦腰抽来。
鞭风过处,空气里留下一道焦黑的痕。
叶尘不闪。
他等光鞭近身,剑尖朝鞭身一点。
混沌无相破虚指。指风从剑尖射出,击中光鞭正中。
光鞭从中间炸开,暗红光碎片朝郑渡面门飞射。
郑渡挥袖去挡,碎片割开他的袖口,在手臂上留下三道焦黑的伤口。
伤口里没有血,只有灰白浆液往外渗。
“你们的人,血都是假的。”
叶尘一剑劈出。
紫灰剑光如天雷劈落。
郑渡举起双臂交叉格挡,灰白浆液从双臂裂口处喷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灰白盾。
剑光劈在盾上,盾面裂开蛛网纹,但没有碎。
叶尘眯眼,第二剑紧追。
无上剑音。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紫黑细线穿过灰白盾正中。
盾从中间裂成两半,紫黑细线余势未消,穿过郑渡胸口。
郑渡僵住。
他低头看胸口,那里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边缘烧着紫黑色余烬。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灰白浆液和碎骨渣。
整个人朝后倒,摔进海里。
灰白圆盘从他脚下散开,变成一堆碎丝,沉入水中。
剩下两个灰袍人转身就跑。
他们踩着灰白圆盘朝雾带深处疾退,但叶尘更快。
他两步追上,剑光左右各一闪。
两颗灰白灯笼被从中劈开,灯罩里那只眼炸成碎片。
两个灰袍人身子一软,趴在圆盘上,圆盘散架,人掉进海里。
灰白浆液从他们沉下去的位置涌上来,在海面冒了几个泡,被雾吞掉。
浮桥上的红网碎尽。
桥板上的灰白触丝也全部断裂,断丝在桥面上蜷缩成灰白粉末。
叶尘收剑,站在浮桥西端,朝雾里望去。
雾带深处,那道重物划水的声音停了。
但停了不到三息,又响起来。
这次声音更近,更密,不止十几道水痕,像有几十条船同时在雾里朝浮桥驶来。
叶尘退回浮桥东端,登上城墙。
海明月已经站在墙头,手里多了一面铜镜。
她把铜镜对准西面雾带,镜面上映出雾里的影像。
叶尘凑过去看,镜面灰蒙蒙一片,但隐约能辨出几十条暗红船的轮廓。
每条船船头都站着一个灰袍人,每人手里托着一盏暗红灯笼。
船队排成三排,前排已经离浮桥不到三十丈。
“五十条。”
海明月收镜,“每条船上有三个灰袍人。一百五十个。”
“后面还有。”
叶尘盯着镜面里更远处。
灰蒙蒙的影像深处,有一道极长的灰白光柱横亘在雾中,光柱底部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暗红圆盘。
圆盘上坐着一个穿暗红长袍的人,长袍下摆铺开,像一片凝固的血。
“那是谁。”
海明月也看到了。
“雾祖的人。”
叶尘把铜镜按下去,“或者雾祖本身。”
海明月转头看他。
叶尘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衍域境初期的力量在体内运转,第二域的灰白剑云比之前凝实了一分,但离完全稳定还差得远。
刚才连杀三人,剑道纪元消耗了一成,混沌鼎炼化回来的本源只补了半成。
如果那五十条船同时冲桥,加上那个红袍人,他一个人挡不住。
“把火油倒进海里。”
叶尘说。
海明月怔了一瞬,随即点头。
她朝城下喊了一声,二十名玄海宗弟子立刻行动。
西墙内侧码着几十口黑陶罐,罐口封着厚泥。
弟子们砸开泥封,把罐里的暗红火油倒进竹槽,竹槽连到浮桥两侧的排水口。
火油顺着竹槽流进浮桥两侧的海面,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黑红油膜。
油膜朝西面雾带方向扩散,在浮桥外二十丈处聚成一条油带。
“火油倒完了。”
海明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火折子。
“等。”
叶尘盯着雾里的船队。
前排暗红船已经离浮桥不到二十丈。
船头的灰袍人举起灯笼,暗红光朝浮桥扫来,在桥面上照出一条红路。
红路尽头的城门上,司徒鸣已经带人用铁盾封住了门洞。
城墙上所有火把同时朝西倾倒,火光汇成一片,把浮桥照得通明。
前排第一条船撞上浮桥西端。
船头裂开,灰袍人跳上桥面,后面两条船紧跟着撞上来。
更多灰袍人从雾里涌出,踩着灰白圆盘朝浮桥冲。
叶尘等前排三十几个灰袍人全部踏上桥面,转身对海明月点了一下头。
海明月把火折子丢下城墙。
火折子落进浮桥两侧的油膜里,轰的一声,海面炸开一条百丈长的火龙。
火从浮桥两侧同时烧起来,顺着油膜朝雾带方向蔓延。
冲上浮桥的灰袍人被火龙断了退路,脚下的灰白圆盘碰到火油就烧,一个接一个朝海里栽。
栽进火海的灰袍人身上燃起暗红火,灰白浆液被烧得嗤嗤作响。
他们发出极尖的啸叫,像无数根铁钉在石板上刮。
灯笼一盏接一盏炸开,暗红光碎片落进火海,被烧成灰白烟。
叶尘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浮桥西端烧成一片火墙。
前排五十条暗红船全部被火舌吞没,船板烧裂后朝两边散开,沉进火海。
雾带深处的光柱晃了一下,那道坐在暗红圆盘上的长袍身影站了起来。
雾里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朝前迈步。
五十条船烧尽后,火海开始朝雾带方向缩,油膜烧完了。
雾带重新朝浮桥推进,这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桥面。
浮桥西端已经完全烧毁,只剩下东端十来丈连着城门。
火海熄灭后,雾带直接压到断桥边缘。
灰白触丝从雾里伸出来,搭在断桥残骸上,朝东端蔓延。
“桥没了。”
海明月走到叶尘身边,“雾再推二十丈就到城下了。”
叶尘把行道剑插回鞘中。
他转身朝城下走,走了几步,停住。
“把城门封死。”
叶尘说。
“你呢。”海明月的声音变了。
“我从城门出去。”
叶尘说,“绕到雾带侧面。”
海明月一把拉住他手臂。
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海明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压着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你一个人去侧面,万一雾里有埋伏——”
海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清雪在城里。”
叶尘说,“裴小荷手腕上有暗红纹,要看着她。”
海明月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退后一步,长剑横在身前,低头行了个半礼。
“我去北段找海阔天。”
海明月说,“南段让司徒宗主守。你从侧翼动手的时候,我们从正面压。”
叶尘点了一下头,朝城下走去。
城门洞里,司徒鸣正带人把最后一块铁盾卡进门槽。
叶尘从盾旁挤过去,出了城门。
城外浮桥东端只剩几丈木板悬在水面上,他踏着残板走到尽头,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没过腰,灰白雾带就在十丈外。
他贴着水面朝南绕,绕出百余步,雾带在他左侧像一堵灰白的墙。
墙面上有暗红光点在游动,但比正面稀得多。
叶尘拔剑,在黑光掩护下朝雾带南端切进去。
剑尖刺入雾墙的瞬间,一股浓稠的灰白浆液从切口里涌出来,裹住剑身。
混沌吞噬吞天噬地沿着剑身灌进去,浆液被暗金火从内部烧穿,雾墙裂开一道丈长的缝。
叶尘侧身挤入,雾墙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雾带内部,四周灰白一片,暗红光点在远处游动,像一群瞎眼的鱼。
脚下海水变黑,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下三寸,一条极粗的暗红触丝正从雾带深处朝浮桥方向延伸。
触丝表面有细密的鳞纹,每片鳞纹里嵌着一只闭合的眼。
触丝尽头,雾带深处,那道灰白光柱底部的暗红圆盘上,长袍人正朝这边转头。
叶尘握紧行道剑,在雾中蹲下身,剑尖对准水面下的暗红触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