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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身墨色长袍坐在圈椅之中,桌前烛火明亮,却照不亮那比袍子还黑沉的面色。

随山和竹喧二人立在书案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唯有安安,四仰八叉躺在书案一角,已经打起了呼噜。

不过,许是书案上太凉,这家伙睡得并不安稳,睡一会儿便翻一个身,翻着翻着,径直翻到地上去了。

“笨东西!”随山低骂一声,却是眼疾手快将鸟捞了回来。

每次撞枪口,从来不长记性。

现下正是主子和陆姑娘闹不快的时候,还要找事,这不是明摆着好日子过够了么?

安安平日里威风赫赫,一旦瞌睡了,整只鸟便鸟里鸟气的,只愿呆在裴珩身边睡,其它地方根本不愿意去。

所以,一看自己落到随山手里了,当即扑腾着翅膀又往书案飞,随山赶忙小声威胁:“再回去,小心扣你金锞子……”

人有软肋,鸟也有软肋。

对安安而言,金锞子便是它的软肋,那是它攒了一辈子,等着日后娶鸟媳妇用的!

果然,安安一听这话,瞌睡立马全醒了,不过,却和随山竹喧料想的反应完全相反。

这家伙不但没安分,反而望着裴珩雄枭了起来,“沥沥!沥沥沥!!沥沥沥沥……”

叫声丝毫没压制,声声全是怨念。

随着这一声声雄枭,夏记酒楼二三里之内的民宅悉数为之一震,有些胆小的,甚至吓得直挺挺从床上立了起来。

随山和竹喧同样被震得一哆嗦。

他们虽然不能十成十的听懂鸟语,但也知道它此刻是在骂骂咧咧,而且,就是在骂他们主子!

这哪里是好日子过久了,分明是嫌命长了啊……

二人悄咪咪朝圈椅中的男人看去,可不正好见那一道剑眉皱了起来,再配上那黑沉如墨的脸色,明显是动怒的前兆。

二人默契踮起脚跟往后退,刚退一步,便听得男人冷沉沉的嗓音。

“何事?”

安安一听这声音,那双金边小眼珠也不自禁紧缩了一下,但想起自己的委屈,又挺直鸟背,雄赳赳气昂昂将小书叼了过来。

然后,在随山帮助下,赫然拼凑出一行字。

“为啥鸟每月只一块金锞子,给那丑雌送金银珠宝、奇珍异玩,布料首饰,胭脂染甲一筐筐的送,主人偏心!”

随山跟着他的动作,一个一个字写下,待看见写成的文字,差点笔下一滑。

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这么多的四字成语了?

而且,居然还骂陆姑娘丑雌?!

就这张鸟嘴,别说娶鸟媳妇了,自己怕是都鸟身难保……竹喧见他面色,更是悄咪咪退了好几步,直到退无可退。

裴珩盯着字条半晌,却是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什么丑雌?”

安安是个急性子,唯独在称呼绾绾一事上,向来是最耐得烦的,从来都是万年不变的六个字:那混球的主人。

安安听他问,又让随山翻了翻小书,写出两个字:“陆猪。”

若是旁人看到这,许是还以为是找了错的字,但随山、竹喧同安安一块长大,自然是知道这‘陆猪’说的是谁。

正是六皇子妃,陆珠。

裴珩凤眸微动,“你从哪儿听到,我送她那些东西了?”

“她自己说的!”安安一说起陆珠,满心满眼全是怨气,当即指挥着随山,叭叭叭从自己跟雪球干架,后面躲到芦苇荡歇脚,听到陆珠和陆绾绾二人的对话,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全说了个遍。

长长几页纸落成,整个酒楼三楼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随山、竹喧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朝裴珩看去,只见先前还黑沉如墨的一张脸不知何时阴转晴,然后,竟勾唇低低笑了起来。

随山怔了怔,给了竹喧一个眼神:主子笑什么?六皇子妃弄这么一出,明显是想让咱们没主母啊,主子还笑得出来?

竹喧回他一个白眼:你个不懂的蠢货,陆姑娘这是吃醋了!

“我个不懂的蠢货?”随山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无声眼神交流顿时成了低声:“说得好像你懂一样!”

“我当然懂。”竹喧耸肩。

“你懂?”随山狐疑看他一眼,“你老实交代,这些日我和主子不在,你是不是招花惹草去了……”

安安虽然也好奇竹喧是不是招花惹草去了,但此刻更在乎的还是金锞子,所以,见裴珩半晌不吭声后,又撅着屁股凑到他跟前。

脖子刚鼓起,还不待发声,便听得男人明显带着愉悦的嗓音,“干得不错,以后每月俸例翻倍!”

安安傻在原地,一双金边小眼珠瞪得老大。

它没听错吧?

主人要给它涨月俸,还是翻倍涨?!主人脑子该不会被驴踢了吧?

全京城谁家主子抠搜,都比不过它家主子抠搜,今日竟然翻倍涨月银,不是被驴踢了,便是被骡子踢了……

随山和竹喧同样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望向安安的目光全是羡慕嫉妒,一个月两个金锞子,这家伙娶鸟媳妇指日可待啊!

看来,他们以后也得多去听墙角,听墙角是涨俸例的唯一捷径!

二人在羡慕嫉妒之中,看到男人将桌上放倒了几个时辰的路线图卷了起来,然后,起身往外走。

“主子可是要去古槐村,找陆姑娘?”随山收敛心神跟上,“属下这就去准备车马。”

裴珩摇头,“不,去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