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吴融,不,铃木一郎,独自坐在霞飞路18号的书房里。
他没有开灯,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辆停在街角,伪装成修理故障的黄包车,已经停留了三个小时。车夫换了两个人,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这栋洋楼。
中统的耐心,一向不怎么好。
【“命运沙盘”启动。】
【正在分析目标人物“杨立仁”当前行为逻辑……】
【推演结论一:目标已对“铃木一郎”的背景产生怀疑,初步调查无法获得有效信息。】
【推演结论二:目标已加派人手,对“铃木一郎”进行24小时不间断监视,试图从其社会行为中寻找破绽。】
吴融的嘴角,勾起一丝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杨立仁来看。
看一场他精心准备的大戏。
他起身,穿上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风衣,将一沓厚厚的日元塞进内袋,走出了洋楼。
几乎在他出门的瞬间,那辆黄包车上的车夫立刻直起了身子。远处咖啡馆二楼的窗帘,也轻微地动了一下。
吴融没有坐戴笠留下的福特轿车,而是步行走入夜色,像一个饭后散步的普通侨民。
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拐进了一条位于汉口日租界边缘的、龙蛇混杂的后巷。
空气中,廉价的酒味、汗臭和食物的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和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吉运来”赌馆。
这是佐藤信每周都会光顾的地方,也是吞噬他所有薪水和希望的无底洞。
吴融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穿着破烂的苦力,有眼神阴狠的地痞,也有几个像佐藤信一样,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满眼血丝的底层日军。**
吴融的出现,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油锅。
他穿着考究,神情温和,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带着审视、贪婪和不怀好意。
吴融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视线,穿过乌烟瘴气的人群,落在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佐藤信正被人死死地按在一张油腻的赌桌上,他的左手手掌被摊开,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赤着上身的壮汉,正狞笑着举起一把雪亮的开山刀。
“佐藤桑,三千日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没钱,就留下这只手吧。”壮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佐藤信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求。
“我……我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下个月?下个月你的另一只手也不够还利息!”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刀,缓缓下压。
周围的赌徒们,都带着兴奋而残忍的笑意,欣赏着这一幕。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壮汉的动作停住,他不耐烦地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吴融。
“哪来的小白脸,想管闲事?”
吴融缓步走上前,他没有看那个壮汉,目光落在被吓得几乎失禁的佐藤信身上。
“佐藤君,看来你今晚的运气,不怎么好。”吴融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佐藤信抬起头,看到吴融的瞬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所淹没。
“铃木……医生?”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几个地痞对视一眼,哄笑起来。
“医生?跑到这里来救死扶伤吗?可以啊,先替他还钱!”
吴融从内袋里掏出钱包,但并没有拿出钱。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支票,放到赌桌上。
“三千日元,我可以替他还。不过,我有个习惯,不喜欢付冤枉钱。”
他看向那个壮汉,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
“我和你赌一把。就赌骰子,比大小。我赢了,他的债一笔勾销。我输了,我付你六千。”
壮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羊。
“好!有胆色!”他一把抢过骰盅,狞笑道,“小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倾家荡-产!”
他将三颗骰子放进盅里,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摇晃起来。
骰盅在桌面上发出狂乱的撞击声。
周围的赌徒都围了上来,兴奋地等待着结果。
吴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命运沙盘”启动。】**
**【正在解析摇骰轨迹:目标发力习惯为猛力下砸,利用瞬间冲击力控制点数。盅内三颗骰子因材质密度不均,其中一颗旋转系数偏高0.03……】**
**【碰撞数据流在吴融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大概率区间。】**
壮汉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买定离手!开!”他吼道,眼中满是贪婪。
“我买大。”吴融平静地说。
壮汉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吴融,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小子,你确定?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开吧。”吴融做了个请的手势。
壮汉一咬牙,猛地掀开了骰盅。
所有人都凑了上来。
桌面上,三颗象牙骰子静静地躺着。
六、六、五。
十七点,大!
整个赌馆,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壮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三颗骰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可能!他自己摇的骰子,他有绝对的把握是小!
“你……你出千!”他猛地抬头,指着吴融,色厉内荏地吼道。
吴融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骰盅和骰子。
“是吗?那这一把,我来摇。”
他没有像壮汉那样用尽力气,只是用手腕,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骰盅。
那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韵律感。
**【系统正在实时反馈骰子在盅内的翻滚角度与撞击力度……】**
**吴融的手腕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在精准地修正着骰子的最终落点。**
他将骰盅轻轻扣在桌上。
“这一把,我赌豹子。”吴融看着壮汉,一字一句地说道。
壮汉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赌豹子?整个赌场一个月都未必能开出一次!这个小白脸是疯了,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颤抖着手,伸向骰盅。
吴融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开了。”吴融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里面是三个一。”
壮汉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能看穿一切的魔鬼。
“钱,我不要你的。”吴融松开手,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千元面值的日元,扔到桌上。
“这是他的本金。至于利息,”吴融的目光扫过壮汉和他身后的几个地痞,“我不喜欢高利贷。”
**他拿起桌上那把开山刀,并没有挥舞,只是用刀柄在赌桌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榫卯接合处,看似随意地敲了三下。**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有多快,只听见“咔啦”一声脆响。**
**壮汉面前那厚实的实心木质赌桌,竟从被敲击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缓慢地塌陷下去半边。**
**这一手,比直接用刀劈砍,更让人心底发寒。这是一种对结构和力量的恐怖掌控力。**
壮汉低头,看着塌陷的桌子,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吴融不再看他一眼,扶起已经完全吓傻的佐藤信。
“佐藤君,我们走吧。”
他扶着佐藤信,穿过死寂的人群,走出了赌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赌馆里才猛地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巷子里。
冰冷的夜风一吹,佐藤信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他一把甩开吴融的手,跪倒在地,对着吴融,重重地磕了下去。
“铃木医生!您……您是我的再生父母!谢谢您!谢谢您!”他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起来吧。”吴融将他扶起。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信因为紧张而剧烈抽搐的左脸上。
“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吴融让他靠在墙上,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他耳后和下颌的两个穴位上。
指尖微动,一股奇特的、酸麻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佐藤信的半边脸。
那困扰了他数年,如同魔鬼般纠缠不休的剧痛和抽搐,在几秒钟之内,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佐藤信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那是一种久违的、正常的、不痛的感觉。
他看着吴融,眼神从感激,变成了敬畏,如同在仰望神明。
“铃-木-医生……”
“这只是暂时缓解。”吴融收回手,“想要根治,还需要药物。”
“我……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佐藤信抓住吴融的衣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只要您能救我的儿子!他……他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吴融静静地看着他。
时机,到了。
“有一种药,也许能帮到他。”吴融的声音带着蛊惑。
“什么药?”佐藤信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
“盘尼西林。”吴融缓缓吐出这个词。
佐藤信脸上的希望和感激,瞬间凝固。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吴融的眼神,不再是看神明,而是在看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