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曾家岩。
戴隐的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浓得化不开。
“砰!”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立仁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前线的作战服,沾着泥土和未干的血点,一双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水印。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燃烧过后的死灰。
两名持枪的中统特务紧随其后,像两尊门神,封死了退路。
正在擦拭茶杯的毛峰手一僵,锐利的目光扫向杨立仁,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
戴隐头也没抬,只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
“立仁,什么事,火气这么大?”
他开口,独特的鼻音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杨立仁没有回答。
他走到戴隐宽大的办公桌前,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却让那红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戴老板,我的人,昨夜在12号调度站,死了二十三个。”
杨立仁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
戴隐端起茶杯,吹了吹气。
“他们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
杨立仁死死盯着戴隐的眼睛。
“他们死在了军统特务和红党分子的联合绞杀里。”
办公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毛峰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的冰冷金属。
戴隐终于放下茶杯,抬起头。
“立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污蔑军统通共,这顶帽子,你戴得起,我戴不起。”
杨立仁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不像笑。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如同法官陈列罪证一般,一张一张,整齐地铺在戴隐面前。
第一张照片,巷口,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将一个信封塞进砖缝。
侧脸清晰。
是林婉儿。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位置,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取走了信封。
只有一个背影,但那身形,那件风衣,戴隐很熟悉。
是他的二处副组长,李强。
“戴老板,你这位‘李强’,不仅是红党谍王‘影子’,还是日本陆军大佐‘田中义男’。”
杨立仁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像冰锥。
“而我这位秘书,‘画眉’,就是‘影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
“证据呢?”
戴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却在茶杯的青花纹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证据?”
杨立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将一本密码本的残页拍在桌上。
“他们两年来所有的情报交接记录,我的人截获了整整半本!这,就是证据!”
“现在,我以中统武汉站负责人的名义,要求你,立刻交出林婉儿,并下令逮捕李强。”
“我要亲自审!”
戴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复。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杨立仁死死地盯着戴隐,他在等待,等待这位军统掌门人给他一个交代,给那二十三条枉死的性命一个交代。
然而,戴隐只是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林婉儿那张清秀的脸上。
“立仁,你知道,‘奥丁之泪’是什么吗?”
戴隐突然问道。
杨立仁一愣。
“昨夜,‘李强’从石井四郎手里,拿到了这份情报的全部内容。”
戴隐看着他,缓缓说道。
“一份可以让我们这个民族,亡国灭种的计划。”
他没有解释计划的内容,但话里的分量,让杨立仁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党国需要‘李强’。”
戴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必须活着,必须用这个身份,做我们做不到的事。”
杨立仁明白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戴隐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他。
为了那个所谓的“奥丁之泪”,他杨立仁的仇,他中统的面子,那二十三条人命,都可以被牺牲。
“所以,就因为一份不知真假的所谓情报,你就要包庇一个红党,一个三面间谍?”
杨立仁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不是质问,是控诉。
“立仁。”
戴隐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私人的语气说道。
“大局为重。”
“大局?”
杨立仁笑了,笑声凄厉。
“我的人,就是不重要的‘小局’吗?”
“戴老板,你到底是为党国,还是为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功劳!”
“放肆!”
毛峰厉声喝道。
戴隐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年轻人,心中盘算着利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机要秘书在毛峰的示意下,快步走到戴隐身边,低声递上一份刚刚破译的绝密电报。
“老板,是‘潜龙’信道的加急电文。”(注:‘潜龙’为李强的专属加密信道)
戴隐接过电报。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奥丁之泪,德国源头,柏林。】
戴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电报纸,在手心缓缓捏紧,直到那纸张的棱角刺痛掌心。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
“毛峰。”
“在。”
“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名义,草拟一份人事调令。”
戴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威严。
杨立仁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兹,调任中统武汉站主任杨立仁,即日起,前往第九战区,担任战地督导处副处长,专职负责军纪督查。”
第九战区,远离权力中心的前线。
军纪督查,得罪人却没有实权的闲职。
这不是调令,是放逐。
“戴隐!”
杨立仁终于失控,他一把抓住戴隐的衣领,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敢!”
戴隐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立仁,你因个人恩怨,擅自行动,干扰军统绝密任务。”
“这份调令,是委座的意思。不服,可以去找委座。”
“你……”
杨立仁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唐。
他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牺牲,在这冰冷的权力游戏面前,一文不值。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领。
脸上的疯狂和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死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再看戴隐,杨立仁转身,向门口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
在与戴隐擦肩而过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戴老板,从今天起,你我之间,袍泽之情,到此为止。”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戴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林婉儿和李强的卷宗,走到火盆边,松开手。
文件,落入火焰,瞬间卷曲,化为灰烬。
……
三天后,一处军统的安全屋内。
吴融,或者说“李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着茶。
戴隐的指令,已经通过加密渠道,送到了他的手上。
【即刻起,启用‘铃木一郎’身份,在日军华中派遣军内部,寻找合适渠道,有选择性地,泄露关于‘奥-丁之泪’的部分信息,以‘德日秘密合作,研制针对性人种武器’为核心。目标:引起英美驻沪情报机构的注意。】
指令的最后,附了一句话。
【一切资源,优先供应。】
吴融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投向了西方的天空。这张牌桌上,终于要迎来新的玩家了。
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结束了。
一场席卷全球的国际谍战,即将拉开帷幕。
戴隐送来的资料箱里,除了经费和新的通讯设备,还有一大摞关于欧美各国驻华使馆、商会、情报机构的背景资料。
吴融随手翻阅着。
他的手指,在一份标记着“内部参考”的旧日档案上,停住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摄于三十多年前,背景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照片上,两个穿日式军服的年轻人并肩而立,笑容灿烂。
其中一个,眉眼间的骄傲,竟与杨立仁有七八分的相似。
吴融的目光,移动到照片的下方。
那里,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忠义社,杨亭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