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像是要把整座山掀翻，由远及近，最终化作钢铁洪流冲撞在一起的巨响。
紧接着，是枪声。
不是三八大盖那种单调的脆响，而是汤姆逊冲锋枪狂暴的怒吼，间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矿洞外，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吴融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热成像视野里，那几个原本还在咆哮的日军军医，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侧耳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同胞之间的厮杀声。
“怎么回事？是支那军队打过来了吗？”
“不！那是宪兵队的枪声！是岗村大佐的人！”
混乱的尖叫在黑暗中回荡。
吴融的肺部依然火辣辣地疼，但他强行压制住咳嗽的欲望。
成了。
岗村这头被逼疯的狗，咬得比想象中更狠。
他不再犹豫，借着混乱，一个翻滚摸到那具被他扭断脖子的卫兵尸体旁。
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剥下还带着余温的军装，扯下对方脸上的防毒面具，飞快地套在自己身上。
尸体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汗臭，令人作呕，但吴融的动作稳定得像是在给自己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外套。
他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的视野，将那具已经变得冰冷的尸体拖到更深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日本士兵。
轰隆！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从矿洞入口处传来，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倒灌进来。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岗村的宪兵队，攻进来了。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手中的冲锋枪像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石井那些散兵游勇般的卫队。
黑暗，在此刻成了宪兵队最好的掩护。
而对于石井的人来说，则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子弹在岩壁上疯狂跳弹，发出尖锐的呼啸。
“稳住！守住二号闸门！”上官云的声音在枪林弹雨中响起，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指挥腔调，“开探照灯！把他们给我照出来！”
他似乎忘了，电已经被吴融掐了。
这个自诩为顶级猎手的“活阎王”，在纯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试图重整防线，但他的命令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声中，微弱得像蚊蚋的嗡鸣。
一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打着旋，从豁口处被扔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脚边。
“手榴弹！”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上官云低头，看到了那个在他脚下滴溜溜打转的铁疙瘩。
那一刻，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优雅，终于像劣质的瓷器一样，寸寸碎裂。
他想跑。
但来不及了。
“轰——！”
橘红色的火光吞没了他。
强大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岩壁上，再像一袋破烂般滚落在地。
他没有立刻死去。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断面，森白的骨茬刺破了军裤，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啊——！”
上官云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引以为傲的头脑，此刻被最原始的痛苦搅成了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一队穿着宪兵制服的士兵端着枪从他身边冲过。
其中一个士兵，脚步顿了顿。
上官云在剧痛的间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污，看到了那副防毒面具。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在黑暗中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他认得。
是“影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宪兵队的衣服？
无数的疑问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上官云最后的理智。
他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示警。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
那名“路过”的士兵，脚下仿佛被碎石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的三八大盖“不经意”地响了。
一颗温热的子弹，精准地从上官云张大的嘴巴里钻了进去，从后脑贯出，将他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连同一腔滚烫的鲜血，永远地钉在了身后的岩壁上。
“活阎王”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吴融没有看他一眼。
他稳住身形，跟上前面队友的步伐，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枪，真的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走火。
他继续向实验室深处冲去。
清理一个垃圾，不需要浪费超过一秒钟的时间。
实验室核心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岗村的宪兵队已经彻底控制了外围，正在向里推进。
石井四郎的卫队节节败退，尸体倒了一地。
“岗村！你这个疯子！你敢攻击帝国圣战的实验室！我要上报给军部！我要让你切腹！”
石井四郎状若疯魔，他扔掉了打空子弹的手枪，殷红的血染红了他半边白大褂。
他不是在恐惧，而是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艺术品，被这群不懂欣赏的蠢货打扰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实验室中央那个半人高的铅制容器，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神明。
“来啊！都来啊！既然你们要毁了它，那就一起感受神罚吧！”
他嘶吼着，颤抖的手伸向了那个水银平衡阀。
只要轻轻一碰，这里，连同地面上岗村的部队，都会在无声无息中，变成一片死地。
而在他旁边，那个金发的德国特使海德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朝圣般的狂喜。
“神迹……是的，这就是元首所追求的，最终的神迹……”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吴融混在几个正在寻找掩体的宪兵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阻止石井？
不。
现在谁靠近那个末日钟，谁就是第一个祭品。
岗村的宪兵队停下了脚步，他们虽然疯狂，但并不傻，他们也看到了那个被石井当成护身符的恐怖装置。
双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吴融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个罐子。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实验室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堆放着几只半开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捆捆黄色的管状炸药。
那是日本人原本用来在任务结束后，彻底炸毁矿洞，抹去一切痕迹的。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吴融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石井身上，一个侧身，滚进了仪器后面的阴影里。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几箱炸药旁。
他飞快地将几根雷管插进炸药捆，然后熟练地将引线连接到一个小巧的军用计时器上。
他的计划，从来不是带走这个恶魔。
而是将它，连同这些创造它的畜生，一同活埋在这里。
让这座山，成为他们永恒的坟墓。
吴融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计时器的按钮上重重按下。
一个血红色的数字，在小小的液晶屏上亮起。
“60”。
紧接着，变成了“59”。
他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闹剧，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来时那条漆黑的、散发着剧毒气味的通风井狂奔而去。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身后，岗村的宪兵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开枪。
石井四郎的手，已经触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玻璃容器的边缘，脸上挂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笑容。
“来吧……我的黑死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