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隐的官邸,藏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树的静谧巷子深处。
这里没有军统总部的森严,却比总部更让人喘不过气。
看不见的岗哨,藏在每一个墙角和树影里。
卡车在巷口停下,钱通跳下车,与阴影中的人交涉了几句,才回过头,对着车斗里的吴融打了个手势。
吴融扶着断了胳膊、脸色煞白的张昊天跳下车。
爆炸的后遗症还在,吴融的耳鸣没有停歇,身上那股消毒水和焦臭混合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官邸的地下室。
这里比戴隐的办公室更冷,墙壁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空气里没有雪茄味,只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枪油味。
戴隐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黑色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参茶。
他一宿没睡,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看到吴融和张昊天进来,他没有先问结果,目光落在张昊天那条用木板简单固定的胳膊上,又扫过吴融被爆炸冲击波划破的脸颊。
“辛苦了。”
戴隐放下参茶,声音沙哑,带着鼻炎特有的浓重鼻音,“医生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去处理一下伤口。”
“报告老板,伤不碍事。”
吴融立正,身体站得笔直,“任务完成了。”
戴隐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吴融继续。
“我们找到了特高科的终极实验室,代号‘天照’,隐藏在第七通讯总站地下五十米。”
吴融的汇报简洁、精准,“防御等级极高,由石井本人直接负责。”
石井。
听到这个名字,戴隐捏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我们与守卫发生交火,为彻底销毁证据,引爆了基地的备用燃料库。”
吴融继续说道,“整个基地已彻底坍塌,所有实验体、设备,均已销毁。”
“好!”
戴隐猛地一拍桌子,杯里的参茶溅出几滴,“炸得好!”
他来回走了两步,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经死死锁在了吴融身上。
“东西呢?”
吴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从张昊天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
他将铁盒放在戴隐面前的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和一份被烈火燎过、残缺不全的研究报告。
“这是从石井办公室抢出来的。”
吴融解释道,“胶卷记录了‘神之仆从’最后的改造过程。
报告……似乎是关于一种‘活体疫苗’的初步设想,但在撤离时大部分被毁了。”
戴隐拿起那卷胶卷,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拿起那份残缺的报告。
纸上,那些关于“基因优化”、“细胞重组”的词汇,以及那个可以赋予普通人部分能力的“疫苗”构想,让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放下东西,抬起头,那张狭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赤裸裸的欣赏。
“李强,你再次证明了,你是我戴某人这辈子,挖到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戴隐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青天白日勋章,直接别在了吴融的胸前。
“委座那里,我会为你请功。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南京站的副站长了。”
戴隐绕过桌子,走到吴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顿。
“我决定,重建行动处。
你,就是第一任处长。
人事、财务、行动,你全权负责,只对我一个人汇报。”
行动处处长。
军统内部,这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位置。
权力之大,几乎相当于一个独立王国。
吴融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只是平静地回答:“谢老板栽培。”
戴隐将手收回,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参茶,吹了吹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冷了下来,“‘天照’基地的事,干系太大。
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不安全。”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铁盒。
“交给我保管。
这是命令。”
来了。
吴融心里冷笑。
这头饿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当然,老板。”
吴融顺从地将铁盒的盖子合上,推到戴隐面前。
“只是……”他顿了顿,脸上显出技术人员特有的、为难的神色,“老板,这份报告的损毁太严重了。
关于‘疫苗’的几个核心化学式,还有精神控制器的关键频率……都不在上面。”
戴隐的眉头皱了起来。
“属下在现场强行记下了一部分,但很混乱,需要时间整理、复原。”
吴融的语气诚恳,“而且,我担心石井手里有备份。
一旦他拿出不同的数据,我们这份孤证就很难取信于人。
只有我,这个亲眼见过所有原始数据的人,才能分辨真伪。”
他将自己的价值,与这份报告的价值,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戴隐盯着吴融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吴融的头颅,看清里面的每一个想法。
但吴融的眼神平静如水。
良久,戴隐笑了。
“好,很好。”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坚持,“那你就要尽快。
党国的未来,或许就在你的脑子里。”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私欲,再次包装成了党国大义。
戴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南京地图,语气变得阴沉。
“这次行动,日本人虽然吃了哑巴亏,但他们的反应太快了。”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沙盘上代表“天照”基地的那个凹坑,“从你们潜入,到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时间太短了。
而且,‘天照’基地的防御部署,远超我们的预估。”
他猛地回头,盯着吴融。
“我怀疑,我们内部,有日本人的鼹鼠。”
吴融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杨立仁虽然死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而且,”戴隐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佐佐木,你还记得吧?”
“他对‘奥丁之泪’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藤田和小泉倒台,他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现在‘天照’基地被毁,他比我们还着急,一大早就封锁了现场,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个人,野心太大,我信不过。”
戴隐走到吴融面前,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你那个‘铃木一郎’的身份,现在是他唯一信任的‘专业人士’。”
“我要你用行动处处长的权限,动用一切资源,去查他。”
“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
也要知道,他背后,还站着谁。”
这手一箭双雕,玩得漂亮。
用一个莫须有的“内鬼”,来试探自己,同时又借自己的手,去对付佐佐木这个潜在的竞争者。
吴融没有丝毫犹豫,挺身立正。
”是,处长。“
戴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把伤养好。南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走出戴隐的官邸,重见天日。
晨光刺眼,吴融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一路上,所有见到他的军统特务,都下意识地退到路边,低头立正。眼神里,不再是过去的审视或好奇,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个炸毁了日军地下魔窟的男人。
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还顺手拿了个勋章的疯子。
吴融回到了自己的新办公室——曾经属于杨立仁,如今扩大了一倍的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南京城。
戴隐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用“内鬼”的帽子来敲打自己,防止自己拥兵自重。
用佐佐木这块磨刀石,来消耗自己这把“快刀”的锋芒。
戴隐需要的,是一把听话的、没有思想的、用完即弃的刀。
吴融从口袋里,拿出那卷被他调了包的、真正的完整版胶卷,和另一份默写下来的、关于精神控制器和疫苗的真正核心数据。
这才是他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真正的“神之果实”。
戴隐想当猎人,用自己这条猎犬,去捕杀佐佐木那头饿狼。
他吴融,当然会去。
但他这条“猎犬”,不仅会咬狼,还会思考。
思考猎人什么时候会因为害怕,而对自己举起枪。
他走到桌前,摊开了一张新的南京地图,将真正的底牌收好。
戴隐、佐佐木、石井、田中、佐藤信……
一个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起,然后用复杂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新的、更加错综复杂的网。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佐佐木”这个名字上,眼神冰冷。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陈默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老板,田中刚刚传来消息。”
“佐佐木封锁现场后,从废墟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险柜。石井博士的私人保险柜。”
“据田中说,佐佐木打开保险柜后,脸色大变,当场处决了身边所有的非核心人员,然后独自带着里面的东西,去了城郊的一处秘密庄园。”
吴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佐佐木钓到了一条大鱼。
而他自己,也找到了下一个,完美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