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的风停了,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几百米外的灌木丛里,王二猴正趴在充满腐殖质的烂泥坑中。
心脏撞击着肋骨,那动静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胸腔震碎。
手里那支加装了m73b1瞄准镜的春田m1903步枪,此刻沉得像块墓碑。
“猴……猴哥……真有鬼子?”
身旁的李大头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小子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手里攥着支汤姆逊冲锋枪,保险都没开。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白得吓人。
“闭嘴。”
王二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是不想多说,是怕一张嘴,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水就喷出来。
吴融许诺的一百美金像钩子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晃得人眼晕。
但理智告诉他,这钱是用命换的。
前方三十米,芭蕉林静得反常。
没有虫鸣,死一般的寂静。
王二猴贴着瞄准镜,视线在那些宽大的叶片间穿梭。
忽然,他瞳孔骤缩。
一只军靴。
分趾的,胶底的。
正踩在一截枯木上,无声无息,就像是从那截木头里长出来的毒蘑菇。
紧接着,一张涂满油彩的脸从叶片后浮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那鬼子手里端的不是三八大盖,是一支短小精悍的百式冲锋枪。
枪口正缓缓平移,像蛇头一样寻找着猎物。
“鬼……鬼子!!”
李大头看见了。
就在那一瞬间,吴融之前灌输的所有“贪婪”、“美金”、“姨太太”统统失效。
刻在骨子里的、被日军追杀了几千里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什么战术动作,什么隐蔽,全忘了。
李大头猛地从草丛里弹了起来,转身就跑。
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惨叫:“妈呀!!快跑!!”
这一嗓子,直接把这片区域的死寂撕得粉碎。
王二猴想伸手去拽,但指尖只触到了李大头扬起的衣角。
“蠢货!趴下!!”
“噗。”
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夸张的枪声,而是子弹钻进肉体时那种沉闷、湿润的撕裂声。
李大头正在奔跑的右腿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砸中。
一团血雾在迷彩裤管上炸开。
因为惯性,他的上半身还在往前冲,下半身却已经废了。
整个人像是折断的木偶,狠狠一头栽进烂泥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李大头抱着大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鲜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把身下的黑泥染成了暗红色。
“别动!越动血流得越快!!”
王二猴吼了一声,刚想探头。
“咻!咻!咻!”
三发子弹呈品字形打在他面前的树根上。
木屑飞溅,刮得他脸皮生疼。
只要他刚才哪怕快了半秒,现在的脑袋就已经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
四百米外,高坡之上。
吴融举着望远镜,神情冷漠,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默片。
“看到了吗?”
他把一块压缩饼干咽下去,语气平淡。
“这就是恐慌的代价。”
“在丛林里,背对着敌人逃跑,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阎王爷的本子上。”
苏青站在一旁,手里那把m1911手枪握得有些发烫。
她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哀嚎的身影,面无人色。
“既然是训练……为什么不配空包弹?”
苏青的声音在抖,那是生理性的不适。
“这是谋杀……你明明知道他们没有实战经验……”
“空包弹练不出兵,只能练出像赵督察那样的演员。”
吴融回头瞥了一眼正缩在树后、把步话机抱在怀里当护心镜的赵世林。
“只有血是热的,痛是真的,他们才会记住——这把枪不是烧火棍,是用来保命的。”
话音未落,下方的战局突变。
“砰——嘶——”
两枚墨绿色的圆筒状物体从芭蕉林里抛了出来。
精准地落在李大头和王二猴藏身地点的两侧。
白烟瞬间炸开。
日军九四式发烟筒,烟雾浓烈且带着刺鼻的化学味。
“咳咳咳!!”
另一名跟班新兵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本能地想要起身躲避烟雾。
“哒哒哒哒哒!”
侧翼的机枪响了。
不是乱扫,是极其精准的长点射。
那个新兵刚直起腰,胸口就暴起两团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就倒。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职业军人和一群拿着先进武器的乌合之众之间的鸿沟。
那几个鬼子根本没有急着冲锋。
他们利用烟雾分割视野,用伤员做诱饵,用机枪封锁退路。
配合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完了……”
赵世林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绝望地闭上眼。
“这哪是狼群吃肉,这是去送死啊……三个照面不到,一死一伤。”
苏青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
这群她在报告里称之为“极具攻击性”的士兵,在真正的战术素养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还没完。”
吴融放下望远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堂课最重要的一节,现在才开始。”
……
烂泥坑里,王二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股白烟呛得他肺管子火辣辣的疼。
李大头的惨叫声已经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是失血过多休克的前兆。
“救……救命……猴哥……”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王二猴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哒哒哒!”
子弹把头顶的灌木打得枝叶横飞,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绝望。
就像在野人山里,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
被蚂蝗吸干,被野兽拖走,而自己只能像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王二猴的手在发抖,枪身跟着乱颤,瞄准镜里的世界都在剧烈晃动。
逃吧。
只要丢下李大头,顺着这道沟往后爬,也许还能活。
美金不要了。
命只有一条。
就在他准备收回步枪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炸响了一个声音。
那个恶魔一样的教官,那张涂满油彩的脸,贴在他的耳边低语:
“把恐惧咽下去!化成火!化成毒!”
“你如果连心里的鬼都杀不死,凭什么去杀真正的鬼子?!”
王二猴看着手里那支加装了高倍镜的春田步枪。
这是全连最好的一把枪。
吴融把它交给自己时说:“你的眼睛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哭的。”
“操你妈的……”
王二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那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他自己壮胆的。
他猛地把脸埋进烂泥里,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土气。
强行让肺里的灼烧感冷静下来。
不能抖。
抖了就是死。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迅速复盘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鬼子的枪声是从两点钟方向传来的,烟雾是从十点钟方向扔过来的。
交叉掩护。
那个打伤李大头的机枪手,为了保持射界,一定藏在那个视野最好的土坡后面。
那里有一丛野生蕨类植物,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
刚才第一轮射击的时候,那里的叶子动得不自然。
“呼——”
王二猴吐出肺里最后一口浊气。
睁眼。
那一瞬间,原本浑浊恐惧的眼神变了。
变得像是一潭死水,冰冷,透彻。
他没有急着探头,而是顺着泥坑慢慢蠕动,挪到了那棵大榕树的气生根缝隙里。
枪口探出。
十字准星在烟雾的边缘晃动。
他在等。
等那阵风吹过。
风来了,白烟被卷开了一道口子。
两点钟方向,土坡后。
一顶伪装网下的钢盔,只露出了一半。
那个鬼子机枪手很狡猾,打完一梭子立刻换了位置,但他为了观察战果,稍微探出了一点脑袋。
就是现在。
王二猴的食指搭在扳机上,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这一刻,没有美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风速,距离,和那个即将破碎的目标。
“砰!”
春田步枪特有的清脆枪声,在百式冲锋枪和九九式机枪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声孤傲的宣判。
土坡后,那个鬼子机枪手的钢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飞。
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了背后的芭蕉叶上。
机枪声戛然而止。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王二猴没有欢呼,他迅速拉动枪栓,抛出滚烫的弹壳,推入下一发子弹。
然后整个人像受惊的泥鳅一样缩回坑底,迅速向左侧滚出五米。
“哒哒哒!”
果然,他刚才开枪的位置瞬间被剩下的鬼子用火力覆盖了。
但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他还尝到了那种滋味。
那种掌控生死的、冰冷的快感。
……
高坡上。
吴融放下了望远镜。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弹出一行血红的小字。
【击杀确认:日军曹长一名。】
【击杀者:王二猴。】
【评价:关键一击。天赋觉醒。】
吴融笑了。
那笑容冰冷,只有一种赌徒押中宝的狂热。
“听到了吗?苏专家。”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苏青,指了指下方硝烟弥漫的丛林。
“那是雏鸟破壳的声音。”
苏青怔怔地看着他。
刚才那一枪,太快,太准,太冷。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新兵能打出来的。
“他……他杀了那个机枪手?”
赵世林抱着步话机,惊愕地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但杀了,还学会了转移阵地。”
吴融从腰间拔出信号枪,换上一枚红色的信号弹。
“这只猴子,成精了。”
他举枪向天。
“既然狼崽子见血了,那就把围栏撤了吧。”
“砰!”
红色信号弹升空,宛如滴血的獠牙。
那是总攻的信号。
步话机里,吴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嗜血的煽动性:
“机枪手死了!那是一百美金!就在那土坡后面躺着!”
“剩下的十一个,谁抢到是谁的!”
这哪里是命令。
这是往满是食人鱼的池子里,扔进了一块带血的生肉。
丛林深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一刻,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彻底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