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7运输机的铝皮机身在气流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像是一口在飓风中飘摇的铁棺材。
这里是海拔五千米的高空。
着名的“驼峰航线”魔鬼路段。
机舱内没有加压,没有供暖,温度早已跌破零下二十度。
稀薄的氧气混合着航空燃油的刺鼻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掺了冰渣的煤油。
苏青蜷缩在机舱角落的弹药箱旁,美式军衬单薄得像张纸。
她嘴唇乌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意识因为缺氧开始涣散。
一件沉重的羊皮飞行夹克兜头罩了下来。
苏青迟钝地抬起头。
吴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战术背心。
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周围足以冻毙牲畜的严寒对他仿佛不存在。
他单膝跪地,没有废话。
粗暴地将夹克两襟一拢,把苏青整个人像裹尸体一样裹了进去。
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别死在这。”
吴融的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显得格外冷硬。
“你是我的通关文牒。”
“到了昆明,如果不想被当成黑户枪毙,我需要一个活着的联络官来盖章。”
苏青缩在满是烟草味和体温的夹克里,刚冒头的感激立马散了个干净。
她看着吴融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才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和那箱塑胶炸药没有本质区别,都是需要维护的精密器材。
飞机猛地一个下坠,失重感袭来。
吴融纹丝不动,像尊焊死在地板上的铁铸雕像。
就在这一瞬。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电子提示音,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警告:宿主已穿越高黎贡山脉……进入中国战区空域。】
【检测到环境数据变更……“丛林猎杀”模组正在解构……】
【正在接入本土战略数据流……】
吴融眼前的视野骤然破碎。
原本那张仅限于缅北丛林的绿色3d地形图崩解,化作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洪流。
山川河流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重组。
无数线条向四面八方延展,如同上帝拨开了云雾。
仅仅三秒钟。
一张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全新地图在他的思维宫殿中铺开。
云南、广西、贵州……整个大西南的战略要地,此刻尽收眼底。
【系统升级完毕。】
【解锁新模组:西南战略沙盘(初级)。】
【功能描述:战术迷雾已破除。】
【宿主可实时监控战略区域内的资金流向、物资储备、以及……人心的贪欲。】
吴融微微眯起眼。
在这张巨大的蓝色沙盘上,无数光点闪烁。
而在他们即将降落的沾益机场,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疯狂跳动。
那不是敌意,是贪婪。
……
下午四点,云南沾益军用机场。
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细密粘稠。
把整个机场变得像个巨大的泥潭。
c-47刚停稳,一群衣衫不整的国军地勤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胖子穿着如果不收腹就把扣子崩飞的中山装。
肩膀上挂着中校军衔,嘴里叼着半截“飞马”牌香烟。
他没看人。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直勾勾盯在那几十个贴着封条的军绿色木箱上。
沾益兵站站长,马奎。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排荷枪实弹的宪兵。
枪口有意无意地压低,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
“哟,美国人的飞机。”
马奎吐掉烟头,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看似热情,实则挡住了陈默的去路。
“兄弟,哪个部分的?”
“这几箱货看着沉手啊,怎么没接到重庆军政部的报备?”
苏青裹着那件飞行夹克走下来,脸色苍白。
掏出证件:“oSS特别行动,不需要向地方兵站报备。让开。”
马奎扫了一眼那个烫金的徽章,脚下却纹丝不动。
“少校,这就不讲道理了。”
马奎搓了搓满是油汗的手,声音里透着股老油条特有的黏糊劲儿。
“现在是非常时期,日谍活动猖獗。”
“上峰有令,所有进出沾益的物资,必须‘开箱’检查。”
“哪怕是美国人的货,只要落了地,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他一挥手,宪兵们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有人甚至已经掏出了撬棍。
这哪是检查,分明是明抢。
扣下一半物资充公,再给点路费打发走。
这是沾益兵站的惯例。
宪兵的撬棍刚碰到木箱。
“咔。”
不是枪栓声,是骨节错位的脆响。
王二猴没有举枪。
他只是微微歪头,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马奎肥硕的肩膀,盯着那名宪兵的喉结。
没有警告,没有怒吼。
十名“狼群”队员站在雨里,像十具刚刚爬出坟墓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太重,雨水冲刷不整那股渗进皮肉的腐臭。
那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味道。
那名拿撬棍的宪兵手抖了。
被这种眼神盯着,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查货,是在给阎王爷贴封条。
马奎也是个老江湖,但这会儿,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帮人不对劲。
正规军讲纪律,土匪讲义气。
但这帮人……他们看人的眼神,是在看肉。
“误……误会。”
马奎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吴融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那副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眸。
“马站长。”
吴融的声音不大,在雨声中却清晰得刺耳。
“保险没开。而且,你也拔不出来。”
马奎浑身僵硬。
他感觉到腰间的枪套被一只铁钳卡住了,根本抽不动分毫。
【目标:马奎。】
【弱点捕获:贪婪/恐惧。】
【致命把柄:沾益城西大街14号,书房暗格。盘尼西林1200箱。】
红色数据瀑布般在吴融眼前刷屏。
吴融抬手,帮马奎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动作轻柔,像个体贴的老友,嘴里吐出的话却让马奎如坠冰窟。
“城西大街,14号。”
马奎瞳孔骤缩,心脏猛地停跳一拍。
“书房第三个书架,暗格做得不错。”
吴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一千两百箱盘尼西林。”
“马站长,前线士兵烂了腿没药治,原来药都在你家地窖里发霉。”
轰!
马奎膝盖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如果不是吴融拽着他的衣领,他已经跪在泥浆里了。
那个地方只有他和死去的副官知道!
这人是鬼!
“你……您……”
马奎牙关打颤,眼前的吴融不再是人,而是一尊掌握生死的判官。
“嘘。”
吴融竖起食指,封住了马奎的嘴。
“我这人,只跟聪明人做生意。”
“戴老板最近在查贪腐,要是那张藏宝图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别!别!长官!祖宗!”
马奎崩溃了,那张肥脸扭曲成一团。
鼻涕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您说!您要什么!我都给!命都给您!”
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吴融松开手,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我的兄弟累了。”
吴融指了指那辆道奇卡车。
“不想搬箱子,也不想走路。”
“车!车给您!”
马奎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宪兵咆哮,声音破了音。
“都死了吗!搬货!把车开过来!谁敢蹭掉一块漆,老子活剥了他!”
苏青站在机翼下,看着这一幕,寒意浸透骨髓。
不需要枪炮,不需要杀戮。
吴融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一个地头蛇变成了听话的狗。
这比杀人更可怕。
道奇卡车在泥泞的公路上咆哮。
车厢内昏暗摇晃。
王二猴坐在弹药箱上,用刺刀挑着马奎那包牛肉干,一片片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咀嚼肌有力地蠕动,像某种食肉动物在磨牙。
吴融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脑海中,【西南战略沙盘】正在疯狂运转。
无数幽蓝线条构建出的云南地图上,一个个红点正在必经之路上汇聚。
那是杀意,是埋伏,是死亡的信号。
后排,陈默突然摘下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急促敲击。
哒哒哒。哒哒。
“头儿。”陈默的声音很轻,却瞬间让车厢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抓到一只耗子。距离五公里,中统特别行动组。”
“电文:那个‘幽灵’回来了。既然进了棺材,就别想活着进昆明。”
苏青猛地抓紧了把手,脸色煞白。中统,那群疯狗。
吴融睁开眼。
划火柴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嗤。
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中统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降下车窗,冷风灌入,吹散了烟雾,却吹不散眼里的寒意。
“二猴。”吴融弹掉烟灰。
“到。”
“前面的路不太平,有几块拦路石。”
吴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别让他们吵到我睡觉。”
“既然不想让我们进城,那就把路炸平了再进。”
咔嚓。
王二猴拉动枪栓,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表情。
那是笑。
狰狞、嗜血、迫不及待的笑。
“收到,头儿。”
卡车轰鸣,一头扎进深沉的夜色。
前方等待着中统杀手的,不是猎物,而是一群饿了很久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