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已经消散。
那穿着青衣、身段妖娆的戏子,水袖一收,没有回头,便在两个黑衣保镖的护送下,快步从侧门消失。
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抹艳色,转瞬即逝,却将那股暧昧不明的杀机,留在了空气里。
偌大的茶楼,只剩下吴融、苏青,和二楼雅间窗边那道模糊的身影。
空气里,余音绕梁,杀意未散。
“吴处长,好手段。”
二楼传来一个男人平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楼下每个角落,显示出极强的中气。
“炸了军车,堵了巷子,把昆明警备司令部的脸面,按在泥水里踩。”
吴融没有理会这番话。
他抬眼,目光穿过雕花扶手,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视线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与那道身影无声地碰撞。
“只是没想到,南京郑老板手下的‘孤狼’,居然喜欢听这种靡靡之音。”
二楼的呼吸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苏青心头猛地一跳。
孤狼!
那是军统内部的一个传奇代号,两年前就随着一场意外的大火,从所有机密档案里除名了。
那是郑介民亲手培养的利刃,专门负责处理军统内部最棘手的“家务事”,手上沾满了自己人的血。
“看来吴处长在南京的朋友,不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
“死人,是没有朋友的。”
吴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他没有上楼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厅中央,像一尊钉死在地上的雕塑。
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让这栋茶楼的主人,反而成了被动的看客。
“那封电报,是你发的?”
“我还不配用这种方式,请吴处长喝茶。”
二楼的人影站起身,走到窗边,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发信的人,已经在你的‘新家’里,备好了真正的茶点。”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局势的感觉,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
“他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关于你那位……在南京等着看你笑话的‘老朋友’的。
吴处长,有没有兴趣,回去看看?”
吴融眼底深处,幽蓝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系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这意味着,这个“孤狼”,说的不是假话。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
这场戏,原来有两个戏台。
这里是幌子,是敲山震虎,真正的杀局,摆在了那栋刚刚被他们洗劫一空的公馆里。
“苏青,开车。”
吴融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青愣在原地,她无法理解,吴融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与这个大人物对峙的机会。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吴融!”
“他不敢在这里动手。”
吴融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清晰地传回,“龙云的地盘,南京的人开第一枪,就是向整个滇军宣战。他赌不起。”
“他只是个传话的。”
吴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
那辆撞得变了形的吉普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引擎再次启动。
“真正唱戏的角儿,还在后台等着我们。”
……
半小时后,吉普车再次停在翠湖西路7号公馆门前。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雕花铁艺大门敞开,满地狼藉,像是刚被土匪洗劫过。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火药味。
而是一种上等的英国“555”牌烟草,混合着云南本地陈年普洱的苦涩香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突兀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掌控者的味道。
“他在书房。”
吴融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声音平静。
苏青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被他们自己人撬下的木地板碎屑,走上二楼。
吱呀作响的楼梯,像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书房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将走廊的阴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吴融推开门。
书房里,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身形瘦削。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正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仿佛这满屋的狼藉,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回头,但吴融的瞳孔,却在那一刻猛地收缩。
【警告:检测到高价值智慧生命体!】
【目标锁定……身份识别中……】
【身份确认:李文轩。黄埔军校第七期毕业生。前军统南京站情报分析科副科长。】
【档案状态:已阵亡(长沙会战)。】
吴融的系统视界中,那道身影不再是血肉之躯。
一团象征着极致才智与战略潜力的金色‘命格’从他体内迸发,几乎刺痛了吴融的视网膜!
这是系统评估体系里的最高等级,意味着此人拥有改变战局的潜力!
系统从未给出过如此强烈的正面标记!
“融哥,好久不见。”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瘦的、带着书卷气的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抹苦涩的笑。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已经褪了色的黄埔校徽,边缘的漆皮都已剥落。
他的眼神,透着一种死灰复燃的疯狂。
李文轩。
吴融在南京军统总部的阵亡名单上,亲眼见过这个名字。
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眼神锋锐逼人。
而眼前的这个“死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阴气。
“你没死。”
吴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端着茶杯的手上。
没有颤抖。
哪怕系统窃听到的外部频道里,中统行动组长已经下达了“随时射击”的命令。
这个男人,不怕死。
或者说,他早已死过一次。
“差一点。”
李文轩将那枚校徽放在书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长沙那一仗,我所在的团被当成了弃子。
融哥,你知道的,总有人需要用袍泽的命,去换自己的功劳。”
“官方报告说,阵地毁于一场大火。”
吴融的视线从李文轩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双手上,“你的手上,没有烧伤的痕迹。”
李文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吴融的观察点如此刁钻,第一句话就撕开了他伪装的平静。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融哥的眼睛。”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
就在这时,吴融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
他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区域无线电窃听】。
“……各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书房,‘鱼’已入网。”
“狙击手‘鹰眼’就位,红外线已锁定目标头部,随时可以射击!”
“机枪组注意,封死楼下出口。
等书房的灯一灭,立刻用火力把整栋楼给我打成筛子!”
冰冷的指令,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
是中统的加密频道。
他们已经用一个排的兵力,将这栋公馆围得水泄不通。
李文轩,不是主谋。
他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死士。
“那封电报,是你发的。”
吴融陈述着事实,同时将窃听到的兵力部署,在脑海中的全息沙盘上,用红点一一标记出来。
李文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融哥,你是我在南京唯一佩服的人。
我知道,只有你,能看懂那封电报不是邀请,是求救。”
“我的家人,在南京人手里。”
“他们让我在这里等你,然后,跟你同归于尽。”
空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青的呼吸一滞。
她看到李文轩说话时,他的右手食指,在滚烫的白瓷茶杯杯壁上,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
短、长、短。
那是摩斯电码。
代表着一个字母:R。
在战术术语里,通常代表“准备就绪”或者“释放”。
炸弹!
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有惊叫或做出任何大幅度动作。
身体微微侧过,看似因为紧张而调整站姿,实则将自己的重心完全交给了左腿,右脚的鞋跟在地面上轻轻碾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姿态,能让她的右手在0.5秒内,从靴筒里抽出武器,并完成指向。
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在判断出致命威胁后,最本能也最专业的战术反应。
李文轩的目光越过苏青的肩膀,看着吴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点希冀。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融哥,你不怕死?”
“我死之前,会先把你那位‘老朋友’,拉下去陪我。”
吴融的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昆明的天气。
李文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吴融的冷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给了他唯一的生机。
他用没有被枪指着的那只手,缓缓将书桌上一份已经拆开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向吴融。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引起任何误会。
“这就是我的买命钱。”
吴融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拿文件。
他只是看着李文轩,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桌上的茶,是雨前龙井,上等货。
但泡茶的水,用的是昆明的井水,带着一股碱味。
可惜了。”
李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句话,比苏青顶在他腰上的枪口,更让他感到寒冷。
这不是在品茶。
这是在告诉他——你所有的伪装,在我眼里都漏洞百出。
你试图营造一个从容赴死的强者形象,但细节出卖了你。
你连换一壶纯净水的心境都没有,证明你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
“融哥的舌头……还是这么刁。”
李文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舌头刁。”
吴融伸手,终于拿起了那份文件,“是这满屋子的杀气,都盖不住一股土腥味。”
他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清单。
从美制盘尼西林、磺胺粉,到军用轮胎、航空燃油,甚至是前线急缺的m2重型迫击炮的炮弹。
每一笔物资的数量、编号、运输日期,都清清楚楚。
而在清单的最后,是这些物资的最终流向——昆明黑市,还有几个高层的秘密账户。
一份远征军高层监守自盗、倒卖盟军援助物资的铁证!
苏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冰冷。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份东西如果捅出去,整个中国战区的后勤系统,会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从兵站站长到军政部的某些大员,足够枪毙一个团!
“这份投名状,够分量吗?”
他看着吴融,这个唯一可能带他走出绝境的男人。
“融哥,这昆明的水,比南京的玄武湖还要深。”
“你敢趟吗?”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书房。
也照亮了吴融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的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野兽闻到血腥味时,抑制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