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货店后门,通往地下室的木梯又陡又窄。
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皮革、廉价的墨水和浓重的血腥味。
陈默打着手电筒,引着三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这里是他们早就备好的一个安全屋,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兔子皮和黄鼠狼皮,是最好的隔音材料。
苏青靠在墙边,脸色惨白。
左肩的军装被撕开,用绷带胡乱缠着,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变成骇人的暗红色。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胛骨的剧痛。
李文轩瘫软在地,被人扶起,靠着一摞旧报纸坐下。
他还在剧烈地咳嗽,撕心裂肺。
只有吴融,身上看不出半分狼狈。
他脱下湿透的风衣,露出里面依旧笔挺的西装,只是袖口沾了些许泥点。
他走到一张被报纸和电台零件堆满的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头儿,宪兵队和中统的人已经在翠湖那边交上火了!”
陈默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史迪威的电话打进了昆明行营,龙主席的秘书连着接了三个,听说桌子都拍了!”
吴融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色封皮的账本,扔在桌上。
“啪!”
一声闷响,惊得李文轩身体猛地一震。
“明天天亮前,”吴融走到桌边,指尖在账本肮脏的封皮上重重一点,“我要全昆明所有卖报的地方,都只有一种声音。”
他转向李文轩,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主题:前线将士流血,后方权贵吸髓。”
“不要讲道理,不要列数据。”
吴融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将李文轩完全笼罩。
“用你的笔,去点火。把这座城市所有被压抑的怒火,都给我点燃!”
李文轩呼吸粗重,他颤抖着手拿起账本,翻开。
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黑金,每一个字都烫得他灵魂抽搐。
“我的家人……”
他声音沙哑,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们在南京人手里……”
“从你走进那间书房开始,他们就是我的筹码。”
吴融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钳,捏碎了李文轩最后一丝幻想。
“现在,你是‘书生’。一个死人,没有家人。”
吴融拿起一支钢笔,拧开墨水,放在李文轩面前。
“写。或者,我让南京的人,帮你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
李文轩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钢笔,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他眼中就是地狱的入口。
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将灵魂献祭给魔鬼的、空洞的狂热。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白报纸上,重重落下了第一个字。
手,稳如磐石。
吴融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戴上耳机,指尖在电台旋钮上飞速拨动。
无数加密电波涌入他的脑海,被系统瞬间破译。
“……命令城防司令部,立刻查封《西南日报》!”
“……站长!我们的人被宪兵队缴械了!他们说……我们袭击盟军军官!”
“……该死的美国佬!他们的大使直接致电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电话都打过来了!”
吴杜摘下耳机,目光投向正在自己处理伤口的苏青。
她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试图用单手勒紧,但因为疼痛和脱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你的oSS渠道,能联系美国驻昆明领事馆吗?”
苏青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
吴融从账本里撕下几页纸,扔到她面前。
上面记录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但倒卖的物资数量,足够让任何一个美国纳税人暴跳如雷。
“把这个,发给你们的领事。”
“告诉他,完整的证据在我手里。如果我希望看到的报纸,明天早上没有铺满昆明街头,那这份完整证据,就会出现在史迪威将军的办公桌上。”
苏青看着那几页纸,又看了看那边已经进入疯魔写作状态的李文轩,瞬间明白了。
舆论的火,烧昆明本地的权贵。
美国人的刀,斩来自南京的黑手。
而他,隐身幕后,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在利用我。”她的声音干涩。
“是合作。”吴融纠正道,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他没有理会她眼中的屈辱和愤怒,而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绷带。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冰冷,坚硬。
他用一种处理军械零件的精准和高效,替她将绷带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上一个标准的外科结。
力道之大,让她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也不想看到,援助前线的磺胺粉,最后变成某些人姨太太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吧?苏青少校。”
他说完,直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电话。
“是我。”
“头儿!”电话那头,王二猴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躁与兴奋,“兄弟们都等得发霉了!”
吴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清晨五点。
天,快亮了。
“动手。”
……
昆明,盘龙区,西南运输总公司二号秘密仓库。
五辆军用卡车轰鸣着,直接撞开生锈的铁门!
雪亮的车灯撕裂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院子里所有守卫惊恐的脸。
一名身着少校军服的“狼群”队长从头车跳下。
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拿着一份盖着军政部鲜红大印的紧急查封令。
“军政部稽查处奉命查抄!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反抗者,就地正法!”
仓库管事独眼龙提着一把左轮枪从值班室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名队长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重重砸在泥水里。
“铐起来!”
独眼龙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脸被踩进冰冷的泥浆里,他疯狂地叫嚣着:
“你们敢动这里!杨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先生?”
那队长的军靴踩住他的后脑,缓缓碾动。
“他现在,应该在看守自己棺材的路上了。”
“开仓!”
巨大的仓库铁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缓缓拉开。
一股甜腻、腐朽的香气,混合着金属和桐油的味道,从黑暗的仓库深处喷涌而出。
队长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军火,没有粮食。
只有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云土!
是足够装备一个师的鸦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一个急刹甩尾,蛮横地停在仓库门口,溅起一片泥浆。
车门打开。
杨立仁,那个戴着圆框眼镜,气质阴沉的男人,脸色铁青地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穿过院子里所有骚动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仓库门口。
那里,一个身影正斜靠在门框上,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是吴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出大戏的最高潮。
看到杨立仁,吴融甚至笑了笑。
他掐灭了指间的香烟,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沾着泥水的中统制式配枪。
他将枪在手里抛了抛,当着杨立仁的面,退下弹匣。
他将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倒在了脚下的泥水里。
“叮。”
“叮。”
“叮。”
黄澄澄的子弹,落在泥水里,发出清脆而屈辱的响声。
做完这一切,吴融手腕一抖。
那把空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杨立仁脚前的泥水里。
泥点溅上了他锃亮的皮鞋。
“你的狗,没拴好。”
吴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杨立仁的心上。
他看着杨立仁那张因极致愤怒而开始扭曲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个烟圈。
烟圈在黎明前的冷风中,飘向杨立仁,在他面前,破碎,消散。
“现在,”吴融说,“你的仓库,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