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大学参谋特训班。
能坐进这间阶梯教室的,都是从各战区抽调来的青年校官,前途无量。
空气里弥漫着他们身上特有的、混杂着硝烟与野心的锐气。
吴融穿着一身崭新的旁听学员制服,军衔是上尉。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个位置能将所有人的后脑勺尽收眼底,却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讲台上,助教高源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花名册。
他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带着一种文职人员特有的严谨。
“……第七十四军,李翰。”
“到!”
“……第五军,邱维。”
“到!”
高源的指尖划过名册,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数十名校官,落在吴融身上。
“旁听学员,吴明(吴融)。”
“在。”吴明站起身。
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陌生的上尉身上。
统帅部独立调查办公室负责人的大名,早已在重庆高层传开。
众人看他的眼神,混杂着好奇、忌惮,还藏着难以察觉的敌意。
高源合上名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吴上尉来自统帅部,想必对实战理论有独到见解。正好,今天的课题是‘松山战役之得失复盘’。”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审视的锋芒。
“请问吴上尉,若由你指挥,如何在现有兵力装备下,将日军拉孟、腾越两处要塞的伤亡比,从六比一,压缩到三比一?”
问题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是一个死局。
松山之战打得惨烈无比,六比一的伤亡比,已是远征军用人命堆出来的极限。压缩到三比一?那是天方夜谭!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cc系的助教,是在给吴明这个“空降”的统帅部红人,一个下马威。
高源脸上的笑意更浓,静静地等待着吴融出丑。
吴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教室前方的巨幅军事地图旁,拿起指挥棒,先是指向了怒江东岸。
“报告高助教,这个问题的前提不存在。”
高源眉头一挑。
“常规战术,无法达到这个目标。”
吴融的声音平静,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想要压缩伤亡,不能只盯着松山。关键在战役开始前的一个月。”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圈住了缅北的密支那。
“第一,放弃部分正面佯攻兵力,集中炮火优势,配合美军顾问团的空中支援,将攻克密支那的时间,提前十五天。”
教室内,几名真正参与过远征军作战的校官,脸色变了。
“第二,切断密支那至腾冲的公路补给线后,不作休整。分出一个加强团,携带美式山地作战装备,沿高黎贡山西侧,秘密穿插至腾越南部的甘露寺地区。”
指挥棒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里,是日军在腾越后方的核心物资中转站,守备空虚。拿下它,腾越守军的弹药、药品撑不过十天。”
“至于松山,”
吴融的指挥棒移回那片血色的战场,
“当它的外围支撑点全部哑火,它就不再是要塞,而是一座孤坟。
届时,围而不攻,只需用重炮每日进行三次饱和式轰炸。
不出二十天,守军不是饿死,就是精神崩溃。伤亡比,甚至可以压缩到二比一。”
话音落下,教室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吴融的战术构想,完全跳出了当时所有人的思维框架。
他将美军的空中优势、日军的后勤弱点、以及山地特种作战的理念,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复盘,这是降维打击。
高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地图,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用来刁难别人的陷阱,变成了一个凸显对方天才的舞台。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内的死寂。
校官们看向吴融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敌意和轻视,化为了纯粹的震惊与敬畏。
“吴上尉,留步。”高源快步走下讲台,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吴融。
他脸上的笑容恢复了温和,但眼底的审视却更深了。
“刚才的战术推演,真是精彩绝伦。不知吴上尉师从哪位名家?”
“看战报多了,自己瞎想的。”吴融的回答滴水不漏。
“吴上尉此次来特训班旁听,是统帅部的意思?莫非……军委会有新的整编计划?”
高源的话题转得很快,试图从侧面试探。
【生物电监控-开启】
【目标:高源。心率:74次/分。肾上腺素水平:平稳。心理状态评估:高度冷静,逻辑清晰,正在进行情报试探。】
一个高手。
“高助教,”吴融平静地看着他,“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说完,他绕过高源,径直走出了教室。
高源站在原地,看着吴融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这个吴融,比资料里描述的,要难缠一百倍。
昆明,下关码头。
江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脸上发黏。
陈若琳(阿香)刚踏上码头的石板路,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两名穿着短衫的壮汉便一左一右地靠了上来。
“这位大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其中一人手臂发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胳膊。
陈若琳的身体瞬间紧绷,反击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是“阿香”,一个无助的流亡护士。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认识不认识,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壮汉不容分说,将她半推半架,塞进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码头上的喧嚣。
百米外的一处茶楼上,两名军统特务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是中统的人,手法很糙。”
“头儿有令,只看不动。上报吧。”
消息通过加密电台,迅速传回重庆。
戴公馆,静室内。戴隐听着秘书的汇报,嘴角浮现冷笑。
“徐恩曾这条疯狗,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多余的松枝。
“既然他想先尝尝味道,那就让他尝。”
“通知我们的人,收队。静观其变。”
废弃纺织厂。
苏青快步走进地下指挥室,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头儿,昆明急电。红樱……被中统的人带走了。”
吴融正站在巨大的全国战略沙盘前,闻言,连头都没回。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代表昆明的那个光点。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把缴获的那台‘云雀’电台拿来。”
苏青一愣,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取来一台保养如新的中统制式电台。
吴融接过耳机戴上,手指在频率旋钮上熟练地拨动,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备用频段。
他拿起话筒,用一种刻意改变过的、沙哑低沉的嗓音,对着话筒,用标准的日语说道:
“致‘菊机关’,匿名情报。”
“中统捕获疑似帝国‘樱花’小组幸存者,于城西福海药厂审讯。重复,中统捕获疑似帝国‘樱花’小组幸存者,于城西福海药厂审讯。”
发完电报,他随手将话筒扔在桌上。
“好了。”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震惊的苏青,“现在,我们等。”
昆明西郊,福海药厂地下室。
阴冷,潮湿。
一盏昏黄的钨丝灯,将几个中统特务的身影拉得如同鬼魅。
陈若琳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她浑身发抖,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
一个满脸横肉的特务,正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在她眼前晃动。
“小娘们,嘴还挺硬。”横肉特务狞笑着,“我再问一遍,你来昆明,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见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若琳的哭声嘶哑,“我只是来找我丈夫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找丈夫?我看你是来找死的!”
横肉特务失去了耐心,举起烙铁,就要往陈若琳的胳膊上按下去!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
紧接着,是冲锋枪急促的点射声和手雷的爆炸声!
地下室里的几个特务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不知道!妈的,谁走漏了风声?!”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甚至能听到日语的叫喊声!
“轰隆——!”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被人用暴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中统特务惊恐地回头,举起了枪。
冲进来的,不是他们的援兵。
而是一队穿着便衣,手持德制mp40冲锋枪,眼神冰冷如狼的男人。
为首那人身材不高,留着仁丹胡,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惊恐”的陈若琳,又缓缓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中统特务。
他用一种生硬别扭的中文,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谁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