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北部,克钦山脉。
雨林没有风。
空气像一锅煮沸了几十年、从未开盖的浓汤,湿热、粘稠,糊在赵屠的口鼻上。
每次呼吸都像是吞咽一块滚烫的猪油,灼得肺叶生疼。
腐烂的树叶堆积了数尺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冰凉的、带着尸臭的泥浆会立刻灌满裤管。
一条山蚂蟥从他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裤腿里钻出,吸饱了血,身体胀得像一根肥硕的深紫色手指。
赵屠面无表情,伸出两根被污泥和干血包裹的指头,精准地捏住蚂蟥的头,指甲用力一掐。
“啵”的一声轻响,浓稠的黑血溅在他满是划痕的手背上。
他甚至懒得去擦。
二十七天。
他已经走了二十七天。
从踏出川西疗养院后门的那一刻起,英雄赵屠的骨头,就连同他的名字,一同埋在了那座埋葬了无数同袍的腾冲城下。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赵二狗的逃兵,一具靠着求生本能行走的躯壳。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高烧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伤口在湿热的环境里溃烂发炎,散发出淡淡的臭味。
好几次,他都在瘴气和幻觉中倒下,以为自己会就此烂成一堆白骨,成为这片“绿色地狱”的养料。
但每一次,当他摸到藏在裤子夹层里、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铜制护身符时,吴融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就会在他脑中浮现。
“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腐烂。”
“你要比他们更像一堆垃圾,才能被当成同类。”
“记住,赵屠必须死,活下来的,只能是赵二狗。”
赵二狗……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磨牙的石头。
终于,在前方瘴气弥漫的林子里,几点豆大的、昏黄的灯火,刺破了墨绿色的绝望。
班哨镇,到了。
这个在任何一张军用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毒瘤,是溃兵、烟贩、马帮和各国亡命徒的乐园。
法律在这里是一句笑话,黄金和枪是唯一的通行证。
赵屠佝偻着背,将自己塞进街角最深的阴影里。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掉进了食人鱼的水塘,瞬间吸引了无数道贪婪、警惕、麻木的目光。
那些眼神像钩子,刮过他身上每一寸烂肉,评估着他是否还有被榨干的价值。
他毫不在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镇子中央那座灯火最亮的三层木楼——“豪客来赌场”。
那里,是吴融计划的第一步,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赌场内,烟雾、汗臭、劣质酒精和鸦片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赵屠像一缕真正的幽魂,挤到一张最混乱的牌九桌前,动作迟缓地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透、几乎要烂成纸浆的法币。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一点“价值”。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输。
用最愚蠢、最显眼的方式,输掉一切,然后,点燃那根早已准备好的导火索。
半小时后,他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也消失了。
他没有离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荷官那双灵活得不像话的手。
周围的赌客已经开始嘲笑这个不知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倒霉鬼。
就在荷官推出新一轮牌堆的瞬间,赵屠动了。
他猛地扑了上去,不是去抓牌,而是用他那只伤痕累累、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死死地钳住了荷官的右手手腕!
赌场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
“你出老千!”
赵屠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疯狂摩擦。
荷官脸色一变,手腕猛地一抖,试图挣脱。
但赵屠的手像一把铁钳。
他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入荷官宽大的袖口,猛地一拽!
一张藏着的“九筒”,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死寂。
下一秒,两个身材壮硕如同铁塔的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砂钵大的拳头闷雷般砸在他的腹部和后腰。
“呃……”
赵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血沫涌上喉咙。
他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蜷缩,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
他像一条死狗,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拳脚暴雨般地落在身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赌客们麻木的起哄声中。
他被拖进了赌场后院,一个散发着浓重血腥和霉味的潮湿地窖。
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从剧痛的昏沉中惊醒。
他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面前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绸缎对襟衫的独脚男人。
他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铁胆,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跛豪。
“谁的人?”
跛豪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死之前,报个名号。”
赵屠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艰难地抬起头。
“没名号,烂命一条。”
跛豪身后的一个打手,一言不发,抡起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没有丝毫预兆地狠狠抽下!
“啪!”
鞭梢撕开背上早已结痂的旧伤,皮肉翻卷,剧痛让赵屠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虾。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抬起头,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跛豪。
不求饶,不示弱,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死寂和疯狂。
跛豪盘着铁胆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见过不怕死的硬骨头,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不像活人。
那是一种已经死过一次,对世间再无任何留恋的眼神。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藏着天大秘密的鬼。
“继续。”
跛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鞭,又一鞭。
鞭子带着风声,精准地落在赵屠的背上,旧伤叠着新伤。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反复沉浮,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鞭子破空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知道,吴融说的时机到了。
【只有在肉体被摧残到极限,意志濒临崩溃时,吐露出的秘密,才最像真的。】
就在打手再次扬起鞭子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名字。
“孙……有德……腾冲……军火……”
鞭子,凝固在了半空中。
跛豪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屠面前,蹲下身,捏住赵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鹰隼般的冷光。
“哪个孙有德?”
“后勤部……他……欠我一条命……”
赵屠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说完这句,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跛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松开手,站起身,沉默地看着地上这滩看不出人形的烂泥。
三年前,国军后勤部处长孙有德在缅甸私吞了一批美援军火准备倒卖,却被黑吃黑,差点丢了性命。
最后,是跛豪出面,帮他摆平了这件事,也顺便将孙有德变成了自己安插在国军后勤系统里的一条狗。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孙有德知。
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拖下去。”
跛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杀机却一闪而过。
“关进水牢,饿他三天。”
“三天后,要是还活着,再带过来见我。”
他转身走进内堂,对一个心腹低声吩咐。
“派最可靠的人,去一趟密支那。”
“给我查清楚,三年前,孙有德在腾冲是不是真丢了一批货,又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号人。”
“我要知道他祖宗十八代的所有事!”
在棋盘的另一端,数千公里外的重庆。
废弃纺织厂的地下指挥室里,
吴融面前巨大的虚拟战略沙盘上,那枚代表着赵屠的、极其隐蔽的墨绿色光点,在班哨镇的位置,停止了移动。
光点没有熄灭,而是开始微弱地闪烁着代表【危境】的深红色光芒。
苏青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头儿,‘孤狼’已经失联三天了。”
“按照计划,他应该已经发出了第一封安全电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吴融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这说明,鱼已经感觉到了饵的味道,但还没有决定是否吞下去。”
“跛豪生性多疑,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去验证这块饵的真假。”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英雄的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