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深了。

李婉宁在卧室里睡着了,

张宗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没有开灯。

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给家具蒙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香港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码头装卸货物的声音,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更远处,也许还有哪家舞厅隐约的乐声。

张宗兴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烟头明灭,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个女人。

婉容、苏婉清、李婉宁。

每一个,都在他心里占据着不同的位置,都牵动着他的情,也压着他的债。

他闭上眼,婉容的脸先浮现在黑暗中。

那么苍白,那么单薄,站在窗前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从伪满皇宫逃出来的前清皇后,眼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他说要保护她,她看着他,轻轻点头,眼里有泪,也有信。

保护。

这个词,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成了最重的枷锁。

他保护她,是因为该保护。

可这保护里,有没有别的?有没有怜惜,有没有心疼,有没有……别的感情?

他记得有一次,婉容半夜做噩梦惊醒,他过去看她。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抖,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等她平静。后来她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那一夜,他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想抹平她眉间的褶皱,想让她能安稳地睡一觉,想……让她别再那么苦。

一路走来,上海、香港、两地辗转,时光暗度,有些情愫,早已化作涛涛江水,静水流深,汹涌奔流,

那是爱吗?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也许是怜。是乱世里看见一个美好事物被摔碎、被践踏时,本能的不忍。

是想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让她再受风雨的冲动。

可他能护她多久?护她到什么时候?

烟灰无声掉落。

……

明月如钩,

苏婉清的脸又浮上来。

干练、冷静、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苏婉清。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始于算计,始于互相利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变了。

变得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无论六哥、杜老哥、司徒老哥曾经怎样提醒,他始终都选择了相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能如此信任婉清。

为什么能把后背交给对方,能把命托付给对方。为什么变得……亲密。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亲密,是更深的东西。

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是同一条船上的舵手,是看着同一个方向、奔着同一个目标的人。

他记得在上海时,有一次中了埋伏,肩头中弹。

是苏婉清把他拖进安全屋,给他取子弹,包扎,守了他一整夜。

他发高烧,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

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沉甸甸的安心。

知道有她在,后方就稳了。知道无论走到哪一步,回头,她都在。

这又是什么感情?

知己?战友?还是……别的什么?

越来越乱,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

最后是李婉宁。

李婉宁。

这个名字,这个人,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闯进他原本就复杂的生活里。

她锋利,她狠辣,她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下。

可他知道,那壳底下,是十四岁就失去一切、独自在血雨腥风里走了十二年的女孩。

他见过她杀人时的果断,也见过她流泪时的脆弱。

见过她面对强敌时的无畏,也见过她提起表妹时眼里的痛。

船上那一夜,她问他:“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说:“开个小店,过平静日子。”

她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吗?”

他说:“愿意。”

说出口时,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愿意。

愿意和这个认识不久却已生死与共的女人,一起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以后”。

这又是什么?

是乱世里抓住的一点温暖?是孤独久了,渴望有人并肩?还是……真的动了心?

他不知道。

或许事后冷静下来,会觉得当时的话有些冲动,他不该那样轻易许下承诺,这乱世,他张宗兴,怎能、怎敢这般承诺,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许下太多承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张宗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三个女人。

三种感情。

每一种都真,每一种都重。每一种,他都不想辜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真的能不负所有人吗?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宗兴啊,做人最难的不是选,是承担。选了这条路,就得放下那条路。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却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护。她像一株温室里的花,离开了庇护,活不下去。

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这承诺,他得守。

苏婉清需要他并肩。他们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条艰险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这份信任,他不能负。

李婉宁……李婉宁需要他一个未来。一个“等这一切结束”后的未来。她把自己十二年来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软,都给了他。这份托付,他舍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这颗心,能分成三份吗?

分不了。

分了,对谁都是辜负。

……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灰白。

张宗兴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还在沉睡,这个城市,像这个时代一样,表面繁华,内里千疮百孔。

他在这个时代里,是个异数。

从未来而来,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改变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脚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样,分出轻重缓急吗?能像走路一样,选一条就放弃另一条吗?

不能。

感情是债。欠下了,就得还。还不了,就得背一辈子。

他欠婉容一个安全的余生。欠苏婉清一份并肩到底的承诺。欠李婉宁一个“以后”的约定。

这些债,怎么还?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婉宁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张宗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把所有的坚强都给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软给了他。他舍不得伤她,舍不得看她眼里的光熄灭。

可另外两个呢?

婉容眼里的依赖,苏婉清眼里的信任,他就能舍得伤吗?

不能。

他谁都不想伤,谁都不想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渐亮。

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送报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挣扎中开始了。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选就能不伤的。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活着。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于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不选,不负,也不逃。

等路走到头,等时间给出答案。

也许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结果。

也许到那时,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已经放下,有些人……还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为了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个跟他约定“以后”的人。

他得活着,走下去。

卧室门开了。

李婉宁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张宗兴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夜的挣扎。

“骗人。”李婉宁走过来,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又抽烟了。”

“就两支。”

“五支。”李婉宁指了指烟灰缸,“我数了。”

张宗兴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为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抽烟。”李婉宁看着他,“昨晚……在想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可能很难。但我会尽力。”

李婉宁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别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想太远,累。”

她的手很暖。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嗯。”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解的纠结,带着沉重的债,带着前路的未知。

但他还得走。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因为答应过的事,得做到。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以后”。

等一个乱世里的承诺。

等一个,不辜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