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五日,伪满洲国“新京”,伪满皇宫缉熙楼。
窗外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天,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却照不进这座宫殿深处那些阴暗的角落。
溥仪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那棵树从他去年的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今年还是这个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门被轻轻推开,是他的随侍李国雄。
“皇上,吉冈顾问求见。”
溥仪的手微微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定了定神,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地说:“让他进来。”
吉冈安直——关东军派驻伪满皇宫的“帝室御用挂”,也是溥仪实际上的监护人、监视者、操纵者。
这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日本军人,掌握着这座皇宫里的一切,包括溥仪本人的一举一动。
吉冈安直走进来,标准的鞠躬,脸上带着那种溥仪看了无数遍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皇上,打扰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皇上禀报。”
溥仪强压着心里的厌恶和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吉冈先生请讲。”
吉冈安直走到书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溥仪面前。
“请皇上先看看这个。”
溥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字材料。
照片是翻拍的,不太清晰,但足以看清上面的内容。第一张,是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剪着短发的女子,站在一孔窑洞前,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那女子的侧脸……
溥仪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侧脸,盯着那双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经陌生的眼睛。
“这……这是……”
“皇上应该认识这个人。”吉冈安直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这个人现在化名‘郭淑珍’,在延安一带活动,以‘江上客’为笔名,在共产党控制的报纸上发表文章,煽动反日情绪,诋毁皇上的……呃,伪满政权。”
溥仪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或者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女人。
婉容。他的皇后。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被困在这座金丝牢笼里的女人。那个他眼睁睁看着她被日本人逼疯、被软禁、最后“病死”的女人。
她还活着。其实他早就有所耳闻,猜出七七八八,只是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疑惑许心里还有些愧疚以及两只,也或许他一直在逃避着什么。
而且,她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地盘上。在写文章骂他。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她……她不是已经……”
“皇上说的是‘病故’的那位?”吉冈安直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是我们为了掩人耳目放出的假消息。”
“事实上,她在几年前就逃离了‘新京’,辗转到了关内。我们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直到最近才确认她的行踪。”
溥仪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他不得不把照片放回桌上,双手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大婚时的场景,想起洞房花烛夜她脸上那羞涩的笑,想起那些年在这座牢笼里相依为命的时光,想起她被日本人逼疯后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被人带走时那绝望的回眸……
他还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做。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傀儡,一个提线木偶,一个被日本人捏在手心里的玩物。
“皇上?”吉冈安直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溥仪抬起头,看着吉冈安直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那张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从来都猜不透。
“吉冈先生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吉冈安直走到窗前,背对着阳光,脸上投下阴影。
“皇上应该明白,这个女人现在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宣传机器里,用她‘皇后’的身份,发表大量诋毁皇上、诋毁满洲国的文章。这对皇上的威信,对满洲国的形象,都是极大的损害。”
他转过身,看着溥仪,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据我们所知,她和延安方面的一些重要人物关系密切,尤其是和一个叫张宗兴的八路军指挥官。这个人,是华北反日武装的头目之一,多次破坏皇军的军事行动,是皇军的眼中钉。”
溥仪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婉容……和八路军指挥官……关系密切?她……她……
“关东军司令部认为,”吉冈安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个女人,已经成为威胁满洲国稳定和皇军作战的不稳定因素。必须采取行动,将她抓捕归案。”
溥仪的手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抓……抓捕?可是她……她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地盘上……”
“这确实有难度。”吉冈安直承认,
“但不是不可能的。关东军特高课已经在制定计划。我们会派人潜入延安,寻找机会。只要她离开延安,去往其他地方,就有机会下手。”
他顿了顿,看着溥仪,目光意味深长。
“不过,要让她离开延安,需要一些……诱因。”
溥仪的心猛地一沉。他隐隐猜到了吉冈安直的意思。
“什么诱因?”
“比如,让她知道,她的‘夫君’——也就是皇上您——还念着旧情,想要见她一面。”吉冈安直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又比如,让她知道,如果她不回来,她在意的人——比如那位张宗兴——可能会有危险。”
溥仪的脸又白了几分。他明白了。日本人想用他做诱饵,去钓婉容。或者,用婉容去钓那个张宗兴。
“不……不行……”他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吉冈安直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皇上,这是关东军司令部的决定。我只是奉命通知您。当然,”他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些,又带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如果皇上愿意配合,事情会顺利得多。您和婉容女士毕竟是夫妻,有些事,由您出面,比我们出面要好得多。”
溥仪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从来都没有。
吉冈安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草拟的一份‘家书’。请皇上过目。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会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婉容女士手中。”
溥仪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是他熟悉的、模仿他笔迹写下的字句——
“婉容吾妻,见字如面。分离数载,日夜思念。闻汝尚在人世,喜极而泣……盼汝归来,与吾重逢……”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是一封毒药。一旦婉容收到这封信,一旦她真的相信了……
但他说不出“不”字。
吉冈安直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说:“皇上如果没有异议,就请在这封信上签个字吧。这样才像是真的。”
溥仪抬起头,看着吉冈安直。他想反抗,想拒绝,想至少为那个曾经和他共度漫长黑暗的女人做点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是他从小练出来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可这一刻,那一个个字,都像血一样红。
吉冈安直满意地收起信,鞠了一躬:“多谢皇上配合。关东军司令部会记住皇上的功劳。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溥仪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婉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问他:“皇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说:“总有一天。”
她问:“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他回答不上来。
后来,她不再问了。再后来,她被带走了。他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没做。
现在,她回来了。在延安,在阳光下,在写文章,在骂他。而她不知道,有一张毒网,正在向她张开。
溥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害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延安,枣园后沟。
婉容正在窑洞里写稿子。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稿纸上。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通讯员的声音响起:“郭淑珍同志,有您的信。”
婉容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的信很少,除了组织的文件,就是张宗兴偶尔托人送来的只言片语。但张宗兴的信向来走的是秘密渠道,不会这样明着送。
她打开门,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写着“郭淑珍亲启”几个字。字迹……很陌生,又有些眼熟。
她回到窑洞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展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婉容吾妻,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曾经每天都能见到的笔迹,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溥仪。是他。他直到自己还活着?他……他给自己写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分离数载,日夜思念。闻汝尚在人世,喜极而泣……盼汝归来,与吾重逢……”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婉容把信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封信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溥仪怎么知道她还活着?他怎么会有她的地址?这封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是真的溥仪写的,还是日本人伪造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座金丝牢笼般的皇宫,想起那些漫长的、窒息的日子,想起溥仪那张苍白、无助、永远被恐惧笼罩的脸。她曾经恨过他,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能,恨他在日本人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后来,她不恨了。她只是可怜他。可怜这个生来就被命运摆布、从未真正活过的男人。
现在,这封信来了。他说想她。他说盼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座牢笼?继续做他的皇后?继续被日本人捏在手心里?
她苦笑了一下。
不,她不会回去。
那个婉容已经死了,死在逃离皇宫的路上,死在那些辗转流离的日日夜夜里。活下来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做刀枪的战士。
可是……可是那封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太行山的方向,也是张宗兴所在的方向。
“宗兴,”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没有人回答。
同日,伪满皇宫,同德殿。
溥仪独自坐在黑暗里。
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让人掌灯。
他就那么坐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国雄。
“皇上,用晚膳了。”
溥仪没有回答。
李国雄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退下。”溥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都退下。”
李国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溥仪依旧坐着。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有一种毒蛇,会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引诱猎物上钩。猎物的血,就是它的养料。
他现在就是那条毒蛇。用自己作饵,去钓那个曾经和他共度黑暗的女人。
而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这座金丝牢笼。
延安,深夜。
婉容依旧没有睡。
她坐在窑洞里,面前摊着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快能背下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日本人伪造的。是用来骗她的。
可那个字迹,那熟悉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是伪造得了的吗?
她想起溥仪写字时的样子。他总是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他说,写字可以静心。那时候她不明白,写几个字就能静心?后来她懂了。
他不是在静心,他是在用写字逃避现实,用那端端正正的笔画,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现在也在筑墙。
用理智、用警惕、用这些年练就的冷静,筑起一道墙,把那封信隔在外面。
可那封信,还是一次次穿透墙壁,刺进她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皇上,”她轻声说,用的是很多年前的习惯称呼,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回去了。那个婉容,已经死在那座皇宫里了。活着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和那些残害咱们国家的畜生战斗到底的战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真的还念着旧情,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对我、对这个国家的愧疚……那就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要再让日本人利用你。好好活着,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妻子。”
满洲的月照不到陕北,太行的风吹不到松江,
此夜寒星依旧孤冷冷地照着脚下的山河无言,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狗吠声,又很快消失了。
长夜阑珊,灯火葳蕤,
那场繁华旧梦,紫荆山河,早已萧索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