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清晨。石家庄,城西贫民窟。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这座城市已经醒了。
卖菜的挑夫、赶集的农人、上工的苦力、乞讨的孩童……
各色人等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汇成一条灰扑扑的人流。
远处的城门口,两个伪军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的人群,偶尔敲诈几个穷苦百姓,骂骂咧咧的声音隐隐传来。
张宗兴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肩上扛着一捆柴禾,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向城里走。
他的脸上涂了锅灰,眼角故意眯缝着,看起来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前面的人停住了。
伪军正在盘查一个年轻后生,翻他的包袱,把里面的几块干粮扔在地上踩碎,后生敢怒不敢言,低着头捡起踩烂的干粮,默默走开。
轮到张宗兴了。
“站住!哪儿来的?”
“柳家店的,进城卖柴。”张宗兴低着头,声音沙哑。
伪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捆柴,不耐烦地摆摆手:“进去进去!”
张宗兴低着头,慢慢走进城。
身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被放行——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农妇,有背着药箱的郎中……
谁也看不出,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百姓,就是“斩樱”小分队的战士。
一个时辰后,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二十三个人,全部安全进城。没有一个人被发现。
张宗兴靠坐在破败的神像后面,摊开林墨轩给的那张地图。
苏婉清蹲在他身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位置。
李婉宁抱着剑,守在门口。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外面的街道,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赵铁锤趴在一堆烂稻草上,小野寺樱正在给他后背换药。伤口已经结痂,但长途奔波的劳累让伤势恢复得很慢。
“樱子,”赵铁锤低声问,“你说,那个林疏影……真的是婉宁的妹妹?”
小野寺樱点了点头:“林墨轩说的,应该没错。”
赵铁锤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丫头,命也够苦的。”
王振山带着几个人,在土地庙周围放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林墨轩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职员。
他走进土地庙,看见李婉宁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
“林同志。”张宗兴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林墨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张宗兴:“这是实验室最新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另外——”
他看向李婉宁,欲言又止。
李婉宁走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妹妹的事,有消息吗?”
林墨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李婉宁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确实在里面。”林墨轩说,声音很低,“代号‘零七三’。我找人确认过,她的本名叫林疏影,北平人,会好几国外语。是去年冬天被关东军从‘新京’押过来的。”
李婉宁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她还活着吗?”
“活着。”林墨轩说,“但她被关在地下三层,那里的条件……很恶劣。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李婉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她被列入了下一批活体实验的名单。时间是五天之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婉宁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是苏婉清。
“婉宁,”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会救她的。”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坚定,忽然觉得,那股几乎要把她吞噬的恐惧,似乎轻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
张宗兴走过来,看着李婉宁,看着苏婉清,然后看向林墨轩。
“林同志,谢谢你。你先回去,注意安全。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里,我们再碰头。”
林墨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婉宁一眼。
“你妹妹……她很坚强。”他说,“我偷偷看过她一次。她坐在地上,在墙上用手指写字。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但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个等死的人。”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阳光里。
李婉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是我教她的。用手指写字,练手劲。”
没有人说话。
张宗兴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轻轻颤抖。
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傍晚,土地庙里。
张宗兴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短会。
“任务不变。”他说,“三天后,凌晨三点,潜入防疫给水部,炸掉实验室。所有细菌战剂,必须全部销毁。”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婉宁身上:
“但是,在炸掉实验室之前,我们要先去地下三层,把人救出来。”
赵铁锤愣了一下:“兴爷,那三十几个人,加上咱们,目标太大了。万一被发现——”
“那就尽量不被发现。”张宗兴打断他,“救人的事,我和婉宁、苏婉清三个人去。你们在外面接应,制造混乱。能救多少救多少,实在救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实在救不出来的,给他们留一颗手榴弹。不能让他们落在鬼子手里。”
没有人说话。
李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看不清表情的脸,眼眶发热。
她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是为了她。
“就这么定了。”张宗兴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离开土地庙。吃饭、睡觉、上茅房,两人一组,互相监视。谁都不能出意外。”
“是!”
入夜,土地庙后院。
李婉宁独自坐在墙角,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将圆未圆,清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而孤独的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婉宁忽然开口:
“宗兴,你知道吗,疏影小时候,最喜欢月亮。”
张宗兴侧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爹娘还在,家里还没败落。夏天的晚上,我们俩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数星星。她总是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我就把她背回屋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后来爹娘死了,家也败了。我被卖到戏班,她被人带走。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姐,你一定要来找我’。我说‘好’。”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可我找了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我以为她死了。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
张宗兴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这一次,你找到她了。”张宗兴说,“三天后,你就能见到她了。”
李婉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月亮静静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同一时刻,石家庄日军“华北防疫给水部”地下三层。
狭小的囚室里,一盏昏暗的灯挂在墙上,发出惨白的光。
林疏影靠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但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那是她姐姐教她的——用手指写字,练手劲。
墙上有无数道细细的划痕,是她用指甲刻下的。那些划痕,是汉字,是一首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她忽然睁开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囚室门口停下。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脸凑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是例行的检查。
林疏影重新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姐姐,你在哪儿?
四月二十四日,午后。土地庙。
林墨轩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实验室地下三层的地形图、守卫的分布、每道门的位置、钥匙的类型……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偷拍的。但李婉宁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太多,苍白了太多,但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
疏影。
她的妹妹。还活着。
“她……她还好吗?”李婉宁的声音在发抖。
林墨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好。但她还活着。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片,递给李婉宁:
“这是我买通一个看守,让她偷偷写的。”
李婉宁接过纸片,展开。
纸片上,只有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写的:
“姐,我等你。”
李婉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把纸片贴在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
张宗兴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苏婉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赵铁锤、小野寺樱、王振山……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我们帮你,把她救出来。
四月二十五日,深夜。土地庙。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
张宗兴站在破败的院子里,望着那个方向——那是防疫给水部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她问。
“想明天晚上。”张宗兴说,“想能不能成功,想能救出多少人,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想能不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回来。”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良久,她忽然说:“宗兴,你知道吗,有你在,我就不怕。”
张宗兴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把她拥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有你在,我就不怕。”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深了。
明天,将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