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安,客栈后院。
婉容醒得比谁都早。
窗外还灰蒙蒙的,天边只露出一线淡淡的青白。
身边的张宗兴还在睡,呼吸均匀而安稳,眉头舒展着,
她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鼻翼上细小的绒毛,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她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忽然动了动。
婉容的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又沉沉地睡去。
婉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就这样,一直这样,多好。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太奢侈了。
早饭的时候,掌柜的带来了消息。
“张先生,杜先生的人到了。在城东等着,说今天下午就能到。”
张宗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婉容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下午人到,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发了。
这偷来的两天,就要结束了。
上午,阳光正好。
婉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天空发呆。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知要飘向哪里。
林疏影跑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婉容姐姐,你在想什么?”
婉容回过神,看着她,笑了笑:
“在想……明天要走的事。”
林疏影眨了眨眼睛:“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婉容点了点头。
林疏影高兴地拍手:“太好了!那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婉容看着她那天真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在那个人间地狱里待了半年,却还能笑得这么纯粹,这么干净。
“疏影,”她轻声说,“你怕不怕?”
林疏影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怕还要打仗。怕……”
林疏影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
“有姐姐在,有张大哥在,有你们在,我就不怕。”
婉容看着她,眼眶有些热。她伸出手,把林疏影揽进怀里。
“好孩子。”
不远处,苏婉清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李婉宁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边。
“容姐对疏影真好。”李婉宁轻声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婉宁忽然说:
“婉清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婉清想了想,说:“还行。”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样子,笑了。
“又撒谎。”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李婉宁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睡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些相同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怨怼,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婉清姐,”李婉宁忽然说,“你后悔吗?”
苏婉清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苏婉清望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
“因为值得。”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婉清的手。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的天。
午后,杜月笙的人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戴着礼帽,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干练。
“兴爷,杜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那人说,“上海那边,都安排好了。您回去之后,直接去法租界,有人接应。另外——”
他看了婉容一眼,又看了看苏婉清和李婉宁,压低声音:
“第一批留学生,已经到香港了。司徒先生亲自接的。一共七个人,学医的,学工的,学情报的。都在等您的安排。”
张宗兴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辛苦你了。”
那人摆了摆手:“不辛苦。杜先生说了,您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宗兴:
“这是路引和通行证,一路上用得着。还有这个——”他又掏出几张钞票,“路上花销。杜先生说,穷家富路,别委屈了弟兄们。”
张宗兴接过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杜大哥,远在上海,却把他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事无巨细。
“替我谢谢杜大哥。”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战士们,然后转身离去。
傍晚,夕阳西下。
婉容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望着远处的晚霞。
晚霞很美,比昨天还美,橘红、淡紫、深蓝,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想明天。”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情绪,心里涌起一阵细细的疼。
“婉容,对不起。”
婉容摇了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你有那么多人要负责,有那么大的担子要扛。”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宗兴,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跟着你。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婉容……”
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晚霞渐渐淡去,暮色四合。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入夜,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夜,掌柜的特意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又搬出一坛老酒。
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吃肉,喝酒,说笑。
赵铁锤喝了几碗酒,脸通红,拉着小野寺樱的手,大声说着什么。小野寺樱听不懂,只是笑着,给他擦汗。
王振山和几个老兵划拳,输了的喝酒,赢了的笑骂,闹成一团。
林疏影趴在姐姐腿上,看着篝火,眼睛亮晶晶的。
张宗兴坐在婉容身边,苏婉清和李婉宁坐在另一边。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
婉容看着这些人,这些在血火里滚过无数回的人,这些明天又要一起上路的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香港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刚逃离伪满,孤身一人,前途未卜。是张宗兴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新的生命。
如今,两年过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皇后,而是一个有信念、有勇气、有战友的战士。
而这些人,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也成了她的家人。
“容姐,”苏婉清递给她一碗酒,“喝点,暖暖身子。”
婉容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她笑了。
李婉宁也举起碗:“容姐,以后,我们一起。”
婉容看着她,看着苏婉清,看着张宗兴,看着那些围着篝火的战士,眼眶有些热。
她举起碗,和她们碰了一下。
“一起。”
三个女人,同时喝干了碗里的酒。
星河低垂,醉饮江湖,推杯换盏,经年霜雪,几番风雨,此刻,都融入篝火旁的烈酒之中,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像这些年颠沛流离的岁月,时沉时浮。
赵铁锤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竹笛,塞到小野寺樱手里,比划着让她吹。
小野寺樱羞怯地笑了笑,把笛子凑到唇边,试了几个音,然后吹起一支日本的小调。
调子婉转,带着些许哀愁,却又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染上一层温暖的底色。
赵铁锤听呆了,酒碗举在半空,忘了喝。
王振山那边划拳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几个老兵歪着头听,有人轻声说:“这调子,怪好听的。”
另一个人接话:“小日本鬼子也有这么好听的曲子?”
王振山踹了他一脚:“现在是咱们的樱妹子,什么小日本鬼子。”
“滚一边去!”
“哈哈哈哈哈!铁锤揍他!”
“哈哈哈哈!”
那人讪讪地笑,端起酒碗,朝小野寺樱举了举。
小野寺樱放下笛子,腼腆地鞠了个躬,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林疏影趴在她姐姐腿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小野寺樱,忽然说:“姐姐,我也想学。”
林疏桐摸了摸她的头:“等到了地方,让樱姐姐教你。”
婉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意。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过往,甚至曾经站在不同的阵营——
此刻却围在同一个篝火旁,喝同一碗酒,听同一支曲子。
火光跳跃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张宗兴端起酒碗,站起身。
“来,”他说,“这一碗,敬明天。”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碗。
“敬明天!”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像是把这些年的血泪都一并吞了下去。
婉容放下碗,看着张宗兴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坚定的光。
她知道,明天过后,前方等着他们的,依然是枪林弹雨,依然是生死未卜。
但此刻,这一刻——
篝火正暖,酒正酣,想见的人都在身边。
……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人们陆续散去,回屋休息。院子里只剩下张宗兴和婉容,还有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一些,几乎要满了。清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这片小小的院子里。
“宗兴,”婉容忽然说,“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张宗兴愣了一下:“这是……”
婉容笑了笑:“你写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留着。”
张宗兴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些信带在身上,从香港到延安,从延安到热河,从热河到这里。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婉容轻声说,“看着看着,就觉得你在我身边。”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温柔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深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静静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婉容忽然说:“宗兴,给我唱首歌吧。”
张宗兴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婉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骗人。在香港的时候,我听过你哼小曲。”
张宗兴无奈地笑了。
他想了想,轻轻哼起一首老歌。调子很简单,歌词也记不全了,但旋律很温柔,像月光,像晚风。
婉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哼唱。
哼着哼着,张宗兴的声音低下去,渐渐停了。
婉容睁开眼睛,看着他。
张宗兴看着她,忽然说:
“婉容,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江南。去看西湖,去看苏州园林,去看那些你从书上读过、却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婉容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又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好。我等你。”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夜深了。该睡了。
两人站起身,正要回屋,忽然看见屋檐下站着两个身影。
苏婉清和李婉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望着他们。
婉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松开张宗兴的手,向她们走过去。
“怎么还不睡?”
苏婉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睡不着。想出来看看月亮。”
李婉宁点了点头。
婉容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她伸出手,一左一右,握住她们的手。
“那我们一起看。”
三个女人,肩并着肩,站在月光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张宗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先回了屋。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人,永远在。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战士们牵着自己的马,检查着装备,轻声说着话。掌柜的准备了干粮和水,一袋一袋地分给大家。
婉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这间住了三天的小院,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间她和张宗兴一起住过的屋子。
三天,太短了。
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就又要走了。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走吧。”
婉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队伍出发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婉容策马走在张宗兴身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院,那棵老槐树,那个屋顶,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在身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