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遮出一片一片的阴凉。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草帽压得很低。
婉容站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仰头望着那扇雕花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晨光书屋”。
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苏婉清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容姐,你可以的。”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却充满信任的眼睛,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书屋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靠墙是一排排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窗边放着一张藤椅,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那里看书。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婉容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太熟悉的脸。清秀,温柔,眼角有一点点细纹,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韵味。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明亮而沉静。
“静宜姐……”
那女人也愣住了。她放下书,慢慢站起来,看着婉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小婉……是你吗……小婉……”
婉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过去,扑进那女人的怀里。
“静宜姐!静宜姐!”
两个女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热。她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
张静宜拉着婉容的手,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小婉,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当年在北平,你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了你那么久,到处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
婉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静宜姐,我……我去了东北。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角那抹掩饰不住的沧桑,心疼得不行。
“你受苦了。”
婉容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不苦。值得。”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坚定和温柔,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婉,你现在……在做什么?”
婉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在写文章。”
张静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文章?”
婉容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用‘江上客’这个名字,写那些……该写的事。”
张静宜愣住了。
“江上客……那个‘江上客’……是你?”
婉容点了点头。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却骄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阳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欣慰。
“好。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大事。”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薄薄的杂志,递给婉容。
婉容接过,看了一眼封面——《晨光》创刊号。
“这是我办的。”张静宜说,“专门发那些……发不出去的东西。”
婉容翻开杂志,一页一页看下去。那些文章,有的写沦陷区的惨状,有的写抗日志士的事迹,有的写国际局势的分析。每一篇,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抬起头,看着张静宜。
张静宜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
“小婉,留下来,给我写稿子。”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心里涌起一阵热流。
她点了点头。
“好。”
与此同时,法租界另一处,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
苏婉清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那是陈怀远醒来后,一点一点回忆出来的东西——他在欧洲结识的那些人的名字、地址、联络方式。
一个德国军官,一个英国记者,一个瑞士商人。三个人,三条线,三种可能。
她拿起笔,在那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
楼下,一个卖烟的小贩正蹲在墙角,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