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树下的茶彻底凉了。
三个女人还坐着,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夜风软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婉容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苏婉清靠在竹椅上,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可她的手还覆在婉容手上,没有松开。
李婉宁依旧靠在树干上,抱着膝盖,望着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容姐,”李婉宁忽然说,“你说,张大哥现在在做什么?”
婉容想了想:“大概在看地图。他每天晚上都看,看到很晚。”
李婉宁笑了:
“他以前不看地图。以前他靠的是杜先生,靠的是少帅,靠的是那些老关系。现在他靠自己了。”
苏婉清睁开眼睛,看着月亮:“他变了。从关外回来之后,就变了。变得沉了,稳了,想的事也多了。”
婉容点了点头,目光温柔:“他是扛着太多东西。八千兄弟,三个女人,还有少帅托付的那些事。换了别人,早就垮了。可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一个人扛着。”
李婉宁忽然坐直了,认真地看着她们:“那我们就帮他扛。”
婉容看着她。
李婉宁一字一句说:
“他扛八千兄弟,我们扛他。他累了,我们替他撑着。他倒下了,我们替他站着。他要杀丁默村,我们就替他磨刀。他要救马宝山的娘,我们就替他看路。他要去虹口,我们就跟着。他要在上海滩站住脚,我们就替他守住这后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婉容和苏婉清的耳朵里。
婉容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热流。她伸出手,把李婉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我们一起。”
苏婉清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说好了。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许一个人扛。”
三个女人,手牵着手,坐在月光下。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夜里的心跳。天边那线青白慢慢亮起来,月亮淡了,星星也淡了。婉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李婉宁也站起来,拿起身边的短剑:“我去看看老北风他们回来了没有。”
苏婉清最后起身,把茶壶茶杯收了,端在手里:“容姐,明天那篇文章,你真要发?”
婉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要发。丁默村已经在名单上写了我的名字,我躲不躲都一样。不如死之前,咬他一口。”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那我帮你。”三个女人一起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婉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月光还洒在上面,淡淡的,像一层霜。
“明年八月十五,”她说,“我们还在这儿看月亮。”
李婉宁笑了:“好。”
苏婉清也笑了:“好。”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那棵桂花树,和树梢上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天边泛起青白的时候,老北风推开了祠堂的门。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可他没有歇,蹲在台阶上,把本子掏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两天记的东西,人名、地名、时间,歪歪扭扭地爬在纸上,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可他认得。
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都是那些特务的命。沈三从里面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粥。
“喝点。”
老北风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他不在乎,三口两口就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翻本子。
沈三看着他:“老北风,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歇歇吧。”
老北风摇了摇头:“睡不着。心里有事。”
沈三没有再劝。他知道老北风的性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云。过了很久,老北风忽然开口:“沈三爷,你说,马宝山还能撑多久?”
沈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是个汉子。能撑一天是一天。”
老北风点了点头:“他娘的事,张先生在办了。快了。可我怕他撑不到那时候。”
沈三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北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我去找张先生。让他再催催。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沈三等着,老北风却没有再说。他站起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三爷,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欠马宝山的?”
沈三愣了一下:“欠他什么?”
老北风的声音很轻:“那年长城抗战,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跑了二十多里路。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现在他娘落在鬼子手里,他一个人在那边扛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一阵疼:
“老北风,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替他扛着那些事,替他盯着那些人,替他记着那些名字。等他娘救出来,他会记着你的好。”
老北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宝山站在门外,靠着墙,等着他。他的脸还白着,伤口还没好利索,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边那颗还没落下去的星。
“老北风,我跟你去。”
老北风看着他:“你的伤——”
“不碍事。”马宝山打断他,“我不能在屋里躺着。我得做点事。”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倔强和愧疚,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七宝旧宅里,张宗兴一夜没睡。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已经淡了,树梢上挂着最后一抹银白,像一层薄霜。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在想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周鸿昌的话。”
苏婉清看着他。
张宗兴继续说:“他说,他儿子死在丁默村手里。他要报仇。可他为什么找我?他在上海滩这么多年,手里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为什么偏偏找我?”
苏婉清想了想:
“因为他信不过那些人。他身边的人,不是亲日就是亲汪,没有一个靠得住。可你不一样。你刚从北边回来,手里有八千东北汉子,有杜先生和司徒先生撑腰,和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你是最干净的人,也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她:“你信他?”
苏婉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查过了。他儿子确实死在丁默村手里。他确实在找人报仇。但他找上你,不只是因为你干净。”
张宗兴等着。
苏婉清说:“他在赌。赌你会杀丁默村。赌你杀了丁默村之后,会在上海滩站住脚。赌你站住脚之后,会念他的好。他是一个商人,做什么事都要算账。他帮你的账,已经算得很清楚了。”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比我想的深。”
苏婉清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不是深。是不得不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宗兴忽然问:“老北风那边,怎么样了?”
苏婉清说:“盯了三天,摸清了五个人的住处和活动规律。再盯几天,就可以收网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告诉他,不要急。慢慢来。那些人不急着收。急的是丁默村。”
苏婉清看着他:“你决定了?”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决定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洒在他身上,洒在她身上,洒在屋里那些旧家具上。
“天亮了。”他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嗯。天亮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