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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 第532章 纸上风雷·女儿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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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纸上风雷·女儿如刀

张静宜的文章发了。

司徒美堂的人用最快的船把稿子送过海,登在《华商报》上,一整版,标题是《江南女儿血染苏州》。署名不是“江上客”,也不是张静宜,是“一个活着的人”。文章写得狠,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的是那些穿着绸缎、坐在租界洋房里、喝着咖啡看着报、以为战争还很远的人的心。

她写柳烟,写她怎么从“大观园”的头牌变成太湖游击队的交通员,写她怎么用一根丝袜勒死那个汉奸,写她怎么在巷子里被捅了七刀、每一刀都在前胸。

她写小红和阿桃,写她们腿上中枪、咬着牙不吭声,写她们站在岸边等柳烟回来,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圆了又缺,人没有回来。

她写苏州的舞女,写她们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涂着红嘴唇,在舞池里转着圈。写她们的笑脸是假的,眼泪是真的。写她们的旗袍是绸缎的,骨头是铁的。写她们在灯红酒绿里活着,在黑夜里死了。

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写——

“她们不是军人。没有拿过枪,没有杀过人。她们只是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陪那些不想打仗的人跳舞。可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们比那些拿枪的还硬。她们死了。可她们的事,还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还有人念。她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文章传回上海的时候,是夜里。有人在弄堂里贴传单,一张一张的,贴在墙上,贴在人家的门上,贴在电线杆上。天亮的时候,半个法租界都看见了。

有人在传单前站着看,看完走了,又有人来。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电线杆前,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读完没有走,又读了一遍。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张纸上,把“柳烟”两个字洇开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在动。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听见她在说——柳烟,我认识你。我们一起跳过舞。你教我转圈,说我腰太硬,转起来像根棍子。你笑得很大声,整个舞厅都听见了。

婉容在法租界的小屋里,也看见了那篇文章。不是传单,是张静宜托人送来的报纸,从香港漂洋过海来的,还带着油墨的香气。她坐在窗前,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

看完第一遍的时候,眼泪下来了。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拿起笔。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放下了笔。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写的,张静宜都写了。

该说的,张静宜都说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柳烟,我记得你。”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写着“海棠开了”,一封写着“海棠谢了”,一封写着“柳烟,我记得你”。三封信,三个人。三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婉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那张报纸。她走进院子,看见李婉宁坐在桂花树下,手里也拿着同一张报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些字。李婉宁看着远处,目光很远,不知道在看什么。

“婉宁,”苏婉清忽然说,“你怕不怕?”

李婉宁沉默了一会儿:“怕。”

苏婉清看着她。李婉宁说:“怕有一天,也有人写我。写我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身上有几个窟窿。怕有人看见那篇文章,说,哦,这个人我认识,她以前……”

她没有说下去。苏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李婉宁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像一声叹息。

张宗兴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也看见了那篇文章。老北风从外面带回来的,传单,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传单折好,揣进怀里。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看着他:“张先生,苏州那边,那些舞女,咱们管不管?”

张宗兴看着他:“怎么管?”

老北风愣了一下。张宗兴说:“她们不是咱们的人。不听咱们的,不靠咱们的。她们自己选的这条路,自己走。咱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她们白死。”他看着老北风,“柳烟死了,可她的名字还在。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替她写文章。还有人替她传话。这就够了。”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那个叫小红的,还在苏州。腿伤了,走不了。还有阿桃,也跟着游击队。要不要让人去接应?”

张宗兴想了想:“让樱子去。”

老北风愣了一下:“她一个人?”

张宗兴摇了摇头:“你跟她去。再带两个人。到了苏州,找地下党的人接头。把小红和阿桃接出来,送到上海养伤。”

老北风看着他:“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先生,那个柳烟,是个好样的。”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暗红,很久很久。

山本樱子站在苏州河边,等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蓝布裤子,头发用一块黑布包着,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乡下女人。老北风蹲在她旁边,也穿着一身破衣裳,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赵大牛和另一个弟兄蹲在更远的地方,假装在钓鱼。

“樱子,”老北风压低声音,“你怕不怕?”

山本樱子摇了摇头:“不怕。”

老北风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忽然问:“你爹的事,你恨不恨我们?”

山本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爹杀过很多人。你们杀他,应该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水里的脚,声音很轻,“他不死,还会杀更多人。你们救了很多人的命。我替他,谢谢你们。”

老北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没有躲。老北风收回手,看着河面。河水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里。远处,一只小船慢慢划过来,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山本樱子站起来,冲那边挥了挥手。小船靠岸,船夫抬起头,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脸上也抹了灰,可那双眼睛很亮。

“你是樱子?”她问。

山本樱子点了点头。那女人跳下船,看着老北风:“人呢?”

老北风冲赵大牛那边吹了声口哨。赵大牛站起来,从草丛里扶出一个女人。小红。她的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自己走,不要人扶。她走到那女人面前,看着她:“你是来接我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小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河面上的月光:“柳烟姐说,会有人来接我。她说的是真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可她还在笑。那女人扶着她上船,山本樱子也跟着上去了。老北风站在岸边,看着那只小船慢慢离岸,向河心驶去。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老北风蹲在岸边,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像萤火。赵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老北风,你说,那个柳烟,要是还活着,会跟咱们去上海吗?”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赵大牛看着他。老北风说:“她活着,也不会走。她会留在苏州,继续杀那些汉奸。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到死。”

赵大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水里的脚,没有说话。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是苏州评弹,软绵绵的,糯糯的,唱的是——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婉容在法租界的小屋里,点着一盏灯。她把那三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海棠开了。

海棠谢了。柳烟,我记得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她把它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她不知道这封信要寄给谁,也不知道寄到哪里去。就是想写。写了,压在桌上,好像心里就踏实一些。

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起来。写的是柳烟。写她怎么从“大观园”的头牌变成太湖游击队的交通员,写她怎么用一根丝袜勒死那个汉奸,写她怎么在巷子里被捅了七刀。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又圆了。她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柳烟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流出来的血上,照在她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上。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湿痕。

上海滩的夜还很长。可那些在黑暗里点灯的人,还在点。那些在纸上写字的人,还在写。那些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在舞池里转着圈的女人,还在转。她们的笑脸还是那张笑脸,可她们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太湖,看着热,底下全是冰。她们在等。等天亮。等那些死去的人,在纸上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