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下雨的黄昏。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七宝旧宅的院子里积了一摊一摊的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婉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
她在听雨。
雨声很好听,从前的皇宫里也有雨,可那时候的雨是冷的,打在琉璃瓦上,啪啪的,像有人在哭。
现在的雨是暖的,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张宗兴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边,也听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婉容忽然开口:“宗兴,你听,这雨声像不像有人在敲门?”
张宗兴侧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像。敲门声比这急。”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雾,可那是暖的。
她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张宗兴和婉容对视了一眼。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老北风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攥着刀,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张宗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
“张先生,是个女的。”
张宗兴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根银簪,手里撑着一把红纸伞。雨落在伞上,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她脚边,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她的脸被伞遮住了,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巴和一小片涂着胭脂的嘴唇。
那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张宗兴打开门。
那女人抬起头,伞沿底下露出一张脸。
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瓷器的白,温润的,透着光。
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琥珀。
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胭脂,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看着张宗兴,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樱花,可那笑里藏着东西。像刀藏在绸缎里,看不见,摸得着。
“张先生,久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雨丝,像风吹过竹林。
张宗兴看着她:“你是谁?”
那女人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上。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日式的礼,可她说的是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京腔:“爱新觉罗溥昕。”
婉容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根银簪,看着那件素色和服。她认识她。很多年前,在皇宫里,她们见过。
那时候溥昕还小,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粉色的旗装,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她追不上,急得直哭,婉容走过去,帮她捉住了那只蝴蝶。
白色的蝴蝶,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在她手心里扑腾。溥昕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容姐姐,谢谢你。”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溥昕被送去日本,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她回来了。
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撑着红纸伞,穿着和服,叫“张先生”。
婉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溥昕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上,打在伞上,打在她们身上。
“容姐姐,好久不见。”溥昕先开了口。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的脸,看着这双比从前深了许多的眼睛,看着这件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衣裳。她忽然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当年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你回来了。”婉容说。
溥昕笑了:“我回来了。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张先生。”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件和服,看着那把红纸伞,看着那双藏着刀的眼睛。“你是日本人?”
溥昕摇了摇头:“我是中国人。可我从小在日本长大。我的养父是日本武士,教我剑道,教我茶道,教我花道,也教我杀人。”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像在说这碗茶烫。可张宗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刀。刀在鞘里,看不见,可它在那儿。
“你来找我,什么事?”张宗兴问。
溥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看看,容姐姐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转过身,走到桂花树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
雨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水花,忽然笑了。
“张先生,你知道吗,我听说过你很多事。青龙桥,刘家坳,石家庄,还有前几天的七宝巷战。你杀了很多日本人,也杀了很多中国人。你的手上有血,很多血。”
张宗兴没有说话。
溥昕转过身,看着他:“我手上也有血。比你还多。我杀过中国人,也杀过日本人。杀人的时候,我不眨眼。因为我知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她走到张宗兴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泪。可她不是在哭。她在笑。
“张宗兴,我对你很感兴趣。”
婉容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溥昕,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这双在雨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溥昕追蝴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杀人,不知道什么是恨。现在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溥昕,你走吧。”婉容说。
溥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容姐姐,你在怕什么?”
婉容没有说话。
溥昕转过身,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先生,我还会来的。下次来,我带我的刀。”
她走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婉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很久没有动。张宗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你认识她?”张宗兴问。
婉容点了点头:“她是我表妹。溥仪的堂妹。从小被送去日本,在武士家长大。她……”她没有说下去。
张宗兴没有追问。他把婉容拉进屋里,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婉容捧着茶杯,手还在抖。茶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可她没放手。
“宗兴,她很危险。”婉容说。
张宗兴看着她:“我知道。”
婉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是冲着你的。”
张宗兴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雨雾,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就让她来。”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空荡荡的雨幕。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着他那双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铁锤君,那个女人,是谁?”
赵铁锤沉默了一会儿:“不认识。可她的眼睛,像刀。”
小野寺樱看着他,没有再问。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抽气,可他笑了。小野寺樱也笑了。两个人蹲在厨房门口,喝着热汤,看着雨。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摊积水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婉容站在窗前,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轮月亮。张宗兴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宗兴,你说,她为什么来找你?”
张宗兴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别的事。”
婉容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暖的。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移到屋檐底下,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夜还很长,可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