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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烫,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动不动,

溥昕又来了,

她没有穿剑道服,也没有带刀。

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没有绣,干干净净的。

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根玉簪,碧绿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上走下来。

她走到赵铁锤的馄饨摊前,坐下来。

赵铁锤正在擀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小野寺樱也看见了她,手里的馄饨皮差点掉在地上。溥昕看着他们,笑了。

“老板,来一碗馄饨。”

赵铁锤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是那个拿刀的女人,那个在月光下和李婉宁拼刀的女人。

可她现在没有刀,穿得像个小家碧玉,坐在他的馄饨摊前,要一碗馄饨。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小野寺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溥昕,转身去煮馄饨。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腾腾。小野寺樱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搅着。溥昕坐在那儿,看着灶台,看着那口锅,看着锅里的热气。

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赵铁锤把皮擀完了,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她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溥昕没有躲,赵铁锤也没有躲。

“你是来杀人的?”赵铁锤问。

溥昕笑了。“不是。我是来吃馄饨的。”

馄饨煮好了。小野寺樱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她面前。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勺子是不锈钢的,有点变形。溥昕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很久。

馄饨包得丑,皮厚,馅少,煮出来像面疙瘩。可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绿莹莹的,很好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烫得她眯起眼睛,可她咽下去了。她又舀了一个,又咽下去了。她吃得很慢,每一个都嚼很久。赵铁锤蹲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她吃。小野寺樱站在灶台后面,也看着她。

一碗馄饨吃完了。溥昕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赵铁锤。“好吃。”

赵铁锤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溥昕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这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宫里,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那是溥仪,她的皇兄。

他问她:“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那时候她刚从日本回来,穿着和服,梳着日本头,站在他面前,像个陌生人。她没有回答。现在她也没有回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铁锤,你的馄饨,比刀好。”

她走了。赵铁锤站在馄饨摊前,看着那块银元,看了很久。银元上有一个手印,是她的,细细的,浅浅的。他拿起来,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溥昕又来了。不是来找张宗兴,是来找婉容。她没有带刀,穿了一件素色睡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像一匹黑缎子。她站在婉容的窗前,敲了敲窗户。婉容打开窗,看见她,愣住了。

“容姐姐,我能进去吗?”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溥昕翻窗进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婉容的床边,坐下来,看着婉容。婉容也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溥昕开口:“容姐姐,你恨我吗?”

婉容摇了摇头:“不恨。”

溥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可我恨我自己。”

她低下头,眼泪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送走、在异国他乡长大、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隐藏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溥昕追蝴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杀人,不知道什么是恨。现在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婉容伸出手,轻轻握住溥昕的手。溥昕的手很凉,指尖在抖。婉容握紧了。

“溥昕,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溥昕摇了摇头:“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婉容,眼泪还在流。“容姐姐,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有坏人,也有好人。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我不知道我杀的那些人,该不该死。我只知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迷茫的眼睛,心里很疼。

她想起张宗兴,想起他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恨,是不得不。她忽然明白了。溥昕和张宗兴是一样的人。都是被这个世道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她握住溥昕的手,握得更紧了。

“溥昕,你回来吧。”

溥昕愣了一下。婉容说:“回来,别再杀人了。”

溥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容姐姐,我回不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翻出去。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素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的头发上。她走了,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婉容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很久没有动。

张宗兴从外面进来,站在婉容身边。“她来做什么?”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我。”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婉容不想说。他就不问。他伸出手,握住婉容的手。婉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宗兴,溥昕很可怜。”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女人,很可怜。可她也很危险。可怜和危险,有时候是一回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