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将诺兰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趴在藤蔓构成的栏杆上,望着漫天的繁星静静闪烁。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一切的经历都刺激而又梦幻。
有好几次,他都是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手机,却只摸到冰冷的铠甲和剑柄。
随着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越来越深,他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好在,沃恩大陆是真实存在的。
一如既往。
魔力之月薇尔斯已经爬到了夜空的正中,大半个身子都躲进了生命之树冈多斯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里,只露出一角,洒下朦胧的清辉。
就在诺兰思绪万千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
“啊,诺兰大人,您原来在这里。一个人待着做什么呢?”
诺兰回过头,看到了来人。
“芬利啊。”
他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在自己太阳穴边比划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金枝长老的酒后劲儿太大了,我可不想当着大家的面出洋相,就先溜出来缓缓。”
芬利也换上了一身翠绿藤蔓和白色花瓣编织的传统服饰,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着两个盛满酒液的木杯。
他走到诺兰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了围栏上,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酒气。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星空。
过了一阵,芬利借着几分酒劲,终于还是开口了。
“诺兰大人,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诺兰侧过头。
“请说吧。”
芬利组织了一下语言,过一会才缓缓出声。
“您别误会,我绝对不是怀疑您的意思。但……作为一个人类,一个王国的领主,您为什么要为我们木精灵做到这种地步?”
“据我所知,潜能之泉对任何势力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对您和您的冷钢城也一定十分重要。就算我们被邪教徒侵害,这跟您……似乎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吧?更别提,还有您的战士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揣测。
“啊,难道说,您真的是为了萝蜜娜队长……?”
芬利这会儿少说也有了七分醉意。
要是放在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这么当面问诺兰。
诺兰闻言,哑然失笑。
是啊。
自己穿越以来做的这一切,一次又一次地被旁人不解。
其中,最让人不解的,就是他的动机。
自己既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又拥有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超然灵魂。
这种复杂的心情,又能找谁去倾诉呢?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挽回一个虚拟世界中,让他耿耿于怀的不甘与遗憾。
或许在别人看来有些笨拙,甚至是一厢情愿。
但诺兰只是不想在拥有第二次机会的时候,还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他只是想让这个故事,走向一个让他满意的结局。
芬利看到诺兰沉默,心里有些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诺兰收回思绪,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问为什么?其实,不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就是为了这个世界的爱与和平。”
芬利果然露出了一副“您在逗我”的古怪表情。
“开个玩笑。”
诺兰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我晚上不会因为良心的谴责而失眠。”
“不会因为我错过一个本可以被挽救,却没有去挽救的灵魂而彻夜自责。”
“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爱出风头。”
诺兰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坚定。
“但我……这一次,不会再向所谓的命运屈服。”
芬利有些没太听懂诺兰的后半句话,但他脑子也被酒精搞得有些迟钝,只是呆呆地问:“仅此……而已?”
诺兰点点头。
“对,仅此而已。”
芬利嘴唇蠕动了几下,他望着诺兰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是一个何等高尚的灵魂。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
“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
“那个……萝蜜娜队长她……她很……在意您。”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把“喜欢”那两个字说出口。
一想到自己一直仰慕的队长心有所属,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阵心酸。
但如果是诺兰大人的话……
他确实配得上。
诺兰挑了挑眉:“是啊,我们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好友了。”
“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诺兰大人!”芬利急了,“我希望……我希望您能好好对待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一个外人,不,对任何一个异性如此……如此亲近。”
诺兰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哈,你这话说的。萝蜜娜自己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急上了。”
“请您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大人!”
芬利却异常认真,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木杯,酒液晃荡,差点泼洒出来。
“您还记得她送您的那个花环吗?”
“当然记得。”诺兰点头,“萝蜜娜说那是为了表达感谢……”
“在木精灵的习俗中,那不是感谢!”芬利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是倾心的意思!”
诺兰也瞪大了眼睛。
倾心?
他想起萝蜜娜送他花环时,那双躲闪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
原来是这样。
看着芬利那副要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诺兰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寂静守望”萝蜜娜,当时的守望之主,在经历半神降临,木精灵灭族剧变之后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种族延续重担的传奇巡林客。
她的英雄事迹人尽皆知,但她的结局并不那么美好。
随着出世,木精灵同样被卷入亡灵入侵之中。
此后多年,她在抵御亡灵狂潮中身处前线,与艾尔芬王国南方民间自发武装力量组成游击势力不断破坏亡灵后方,给希瓦帝国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然而,由于内鬼的出卖,她被烦不胜烦的巫妖联盟“维恩罗尔学会”设计下毒,导致活体亡灵化。
后来更是因为失去生命之泉的庇护,被巫妖联盟心控长达半年之久。
最终,她在战场上靠自己惊人的意志力挣脱控制,不愿受人摆布,选择跳入战舰的主炮中自我了断。
炸膛的魔能主炮引发连环殉爆,令亡灵方的永眠级旗舰“黑珍珠”号当场解体,也结束了她传奇的一生。
那段血色记忆刺破了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黑珍珠”号主炮炸膛的火光,仿佛就在他眼前爆开,将萝蜜娜决绝的背影吞噬。
诺兰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看向有些急切的芬利,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自然不会辜负她。不瞒你说,我的确很欣赏她,各种意义上来说。对于她这样的人,值得一个最好的结局。”
诺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啊。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较什么劲。”
听到这个承诺,芬利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
他噗嗤一笑,整个人都释然了。
这次谈话,算是让他彻底将那份少年时代的懵懂念想,放下了。
他举起手中的两个酒杯,将其中一个递给诺兰。
“来一杯?”
诺兰接了过来。
恰在此时,一片粉色的风铃花瓣,被晚风吹着,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酒杯里。
芬利看着那片花瓣,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他用一种古老而庄重的语调,轻声念道:
“En-honkas Lo-tas.”
“在木精灵的传统中,有一句祝福语,只送给最珍视的朋友。”
“它的意思是,愿你的前路繁花相伴。”
芬利看着诺兰,点头微笑。
“敬,每一个平凡的夜晚。”
诺兰同样举杯,他看着酒杯中荡漾的酒液和那片花瓣,也用同样古老的木精灵习俗,做出了回应。
“敬,新芽破土的明天。”
两只木杯在清冷的月色下,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诺兰和芬利刚刚饮尽杯中酒,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诺兰?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