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黑暗中亮起,没有眼白瞳孔,却让塔顿和奥古斯产生一种被人俯视的感觉。
灵魂之火,是亡灵的核心,一般按照颜色判断强度。
色温越冷,表示越微弱,反之越强。
最低等的白色灵魂之火,一个普通人鼓起勇气大喊一声都能将其熄灭。这些往往是野外的微弱游魂,甚至无法驱动起一副骨架身躯。
大部分亡灵则是蓝色的魂火,大多缺乏心智。只有尸巫由于其特殊的诞生方式,能够拥有自主思考能力。
再往上就是红色的魂火,属于亡灵中的强者。巫妖、吸血鬼、黑骑士以及强大的亡灵造物皆属此列,例如骨龙和惊惧兽。
但金色?塔顿以前从未见过。
塔顿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故意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主动打破了大厅里的死寂。
“老兄,我无意评价你的个人品味,但就算以亡灵那随心所欲的审美观而言,你这造型也太怪了。”
“塔顿。”
奥古斯抬手止住了他的俏皮话。
塔顿侧头看向他。
出乎塔顿的意料,一向惜字如金的奥古斯竟主动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他依旧面无表情,姿态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尊敬。
“幸会,纳骨堂之主,‘苍白骑士’克鲁特尔。我们带着皇帝陛下的旨意而来。”
塔顿惊奇地看着自己挚友的背影。
奥古斯今天是怎么了?从进门之后就有点反常。
一路上他们已经收编或歼灭了不下二十个边境军阀,交涉的工作基本都是他来负责。
奥古斯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们,更别说主动开口说这么长一句话了。
听到奥古斯的话,高座上的克鲁特尔缓缓站了起来。
他很高大,异常高大。
身高一米八五的塔顿已经算是身材高挑,但在他面前,像个未成年的孩子。
他至少比塔顿高出两个头,那被铁钉固定的怪异姿势,配合着他那非人的体型,带来一种扭曲的压迫感。
“我听说了,皇帝陛下想要重揽大权。”
他的声音带着嗡嗡的共振,在空荡的盔甲里回响。
“一年前,我就已经感知到了,幽黯权杖,一直在对我发出召唤……”
幽黯权杖?
塔顿眉毛一挑,那只仅剩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皇帝陛下正是因为找到并掌握了这件传说中的亡灵神器,才下定决心开始推动中央集权的进程。
但这件事,应该只有他们这些陛下身边的绝对亲信才知道。这个偏远之地的军阀,是如何得知的?
奥古斯注意到塔顿的表情,叹了口气。
“陛下亲口解释过的事,你也能忘?”
“幽黯权杖会主动呼唤每一个足够强大的不眠者灵魂。”奥古斯主动接过了话头,“陛下也因为如此才找到了它。”
他转向克鲁特尔,补充道。
“这足以说明您的强大,克鲁特尔阁下。”
塔顿想起来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想表现出一丝认怂。能让他低头的,只有皇帝陛下本人。
“那可真是不赖,看来我们这次的工作出乎意料地完成了。”塔顿笑了起来,拍了拍手,“来吧,克鲁特尔,既然已经受到感召,那我们就动身吧。”
他脸上带着一丝解脱,表情都轻快了起来。
“老实说,我已经受够了边境那些领主的傲慢和他们的弱小了,没有实力的货色反倒跳得最欢。不过我们总算找到了个实力派,如果有你的加入,帝国的冬季攻势将可以顺利展开……”
“还没到时间。”
克鲁特尔平淡地说,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塔顿脸上的笑容一下垮了下来。
“又来?”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什么意思?难道每个人都非得让我动手才能屈服吗?”他翻了个白眼,“说真的,成为帝选团,只对皇帝陛下本人负责,不比在这里当个偏远领主好多了?”
“据说你是从一个最低等的骷髅战士,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你渴望的是什么?权力?力量?在这里窝着,你获得的资源能跟帝都比吗?”
“还没到时间。”
克鲁特尔又重复了一遍。
他似乎完全没被塔顿的话影响。
“我有一个必须履行的契约。幽黯权杖给予我一个承诺,待契约结束之后,我会跟你们走。”
“……啥?”
塔顿一愣。他也是应对过各种各样边境领主的老油条了,软硬不吃的,目中无人的,坐地起价的,虚与委蛇的,癫狂的,利己的,他都见过。
唯独这个条件,他还是第一次听。
他下意识地反问。
“亡灵什么时候……有遵守契约的习俗了?”
克鲁特尔没有正面回答塔顿那个带着自嘲的问题,只是言简意赅地叙述。
“一个麻烦,一场叛乱。对方承诺,用一半的人口作为报酬。”
他那被钉在胸甲上的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两周后,我将出发……不会耽误太久。”
一半的人口……作为报酬。
塔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对于亡灵而言,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转化出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
军队就是实力,实力就是话语权。
他迅速在脑中计算着时间。
“倒也来得及。”他沉吟道,“但我告诉你,陛下很重视这次的行动,时间窗口非常关键。一旦错过,让艾尔芬王国那些人类有了准备,我们的进度会被严重拖慢。”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对帝国武力的绝对自信。
在他看来,战胜艾尔芬王国已经定局,唯一的区别只是时间快慢。
“我们只是四路进攻计划之一,克鲁特尔。据说前往兽人部落联盟的那支已经准备开拔,同样是胜利,先后顺序将决定我们在陛下心目中的重要性。”
“我们,也包括你,苍白骑士。”塔顿特地强调了一句。
但克鲁特尔没有再回应。
他沉默地坐了回去,那两点金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高大的身躯重新融入王座与阴影。
“我们三周后再会……特使。”
之前那位提灯的巫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后,依旧提着那盏昏暗的油灯。
“呵呵,这边,特使。”它阴恻恻地说,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驱赶。
塔顿和奥古斯对视了一眼。
奥古斯面无表情,只是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塔顿耸了耸肩,转身离去。
……
当两人重新走出那座阴森的城堡,穿过被他们亲手劈碎的大门时,塔顿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不愿承认,但克鲁特尔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很强。
“真意外,最强的一个,却可以说是最顺利的一个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成了碎片的厚重大门,打趣道。
“甚至没让我们赔他的大门。”
奥古斯没有接他的玩笑,答非所问。
“他很特别。”
“哦?”塔顿翻了个白眼,“怎么,他那遵守契约的‘高尚’精神,打动了我们以冷酷无情着称的奥古斯·康斯坦因大人?”
“他有自由的意志。”
奥古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灰色天空下如同巨兽骸骨的城堡。
“这在亡灵中很罕见。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最低级的骷髅崛起的亡灵来说,几乎不可能。”
“或许吧。”塔顿摊了摊手,对此不置可否。
“但陛下需要的不是高尚,而是忠诚。我只关心冬季攻势的成果。”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前面。
“走吧,我亲爱的朋友。希望克鲁特尔和他的黑骑士,跟传言中一样强。”
在纳骨堂的空旷大厅中,克鲁特尔低声自语,似乎带着些许痛苦。
“艾尔芬……”
而在艾尔芬王国的风暴中心艾尔芬行省,冷钢城一众正面对着一个不速之客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