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前一刻，李云龙正瘫在院子老槐树下的藤椅上，眉头拧成疙瘩，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青砖缝。
杨秀芹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走近，轻声问：“老李，又钻牛角尖啦？脸拉得比驴还长。”
自打从东岭村换防过来，新一团就扎进了总部近旁。她这位团长夫人，自然也跟着挪了窝。
李云龙抬眼瞅她一眼，摆摆手：“没啥，瞎琢磨。”
话音刚落，赵刚拎着搪瓷缸子跨进院门，朝杨秀芹咧嘴一笑：“秀芹，你别理他——这人闲得骨头缝里都发痒喽！”
“以前单打独斗那会儿，想掏鬼子炮楼就掏，想劫军火库就劫，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如今倒好，一纸命令下来，新一团成了‘看大门的’，连放个冷枪都得先打报告……你说他能舒坦？早闷出虱子了！”
赵刚在赵家峪挨过一记冷枪，好在伤口愈得利索，说话中气十足。
果然还是他最懂李云龙——
搭档多年，一个眼神就知肚里几道弯。
李云龙斜睨过去，哼了一声：“老赵，你倒是评评理！这半年，咱们新一团扩编、练兵、缴获，哪样落下过？”
“平安县那一仗，打得鬼子哭爹喊娘，战报都登到涏姲去了！”
“结果呢？佬总大比一挥，我们直接转岗‘守夜人’——天天盯着总部大门，连只野兔子窜过去都得记台账！”
“你能不憋屈？反正我手心冒汗，枪托都快盘出包浆了！”
以李云龙这副坐不住的性子，当警戒部队团长，活脱脱是把豹子关进鸟笼。
警戒？那是盯梢、巡逻、查口令，不是抡大刀、埋地雷、掐鬼子脖子。
整整二十八天，他连一发实弹都没放，闲得拿弹壳串风铃玩。
赵刚蹲下身，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老李，话糙理不糙——可这扇大门，守不住，整个华北的脊梁骨就塌了半截。”
“咱们肩上扛的不是岗哨，是命脉。要是总部出了岔子，新一团就是全军的靶心！”
李云龙咕咚灌下半碗凉茶，嘟囔一句：“道理我背得比《论语》还熟……可这手啊，它自己想动。”
三人正说着，忽听远处炸开一串惊雷——
轰！轰轰！
哒哒哒！砰砰砰！突突突！
李云龙“腾”地弹起来，耳朵支棱着，脸色陡然一变：“这动静……不对劲！听这回响，炮口离咱顶多两里地！”
赵刚脸色刷地沉下去，侧耳细辨几秒，猛然攥紧拳头：“糟了！老李——总部被咬住了！”
“这枪炮声，就是从总部方向砸过来的！”
想到这儿，赵刚后背一凉，冷汗唰地浸透了内衬。
谁也没料到，敌军竟敢直插根据地腹心地带。
可眼下总部枪声大作，形势万分危急——佬縂、副总参谋长等领导就在那里，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张大彪已撞开屋门冲进来，帽子歪斜，胸口剧烈起伏：“报告团长！一股鬼子正从东侧山坳迂回逼近我团前沿阵地，已经打响了！”
李云龙眼睛骤然亮起，一拍大腿：“来得好！哈哈哈……老子正憋得发慌，这帮孙子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闻到火药味，他整个人就活了过来，哪还有半分先前蔫头耷脑的模样？
赵刚一把攥住桌沿，急问：“多少人？摸清没有？”
“哨位刚传回消息——”张大彪喘匀一口气，“看旗语和火力密度，少说四五百，说不定还往上冒！”
“四五百？”李云龙咧嘴一笑，抄起桌上茶缸猛灌一口，“塞牙缝都不够！张大彪，传令——全线压上去，一个不留，全给我剁碎喽！”
赵刚却猛地抬手：“老李，慢着！”
他几步跨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特务团防区：“你听——那边炮声密得像炒豆子！特务团顶在最前面，已被死死咬住！现在鬼子又调头扑我们新一团……说明他们手里攥着大股兵力，总部真悬了！”
“咱们的命根子不是歼敌，是保总部！是护住佬縂他们！”
“我建议：立刻抽调一营，火速驰援总部！”
一营是全团尖刀，八百多号精兵，装备硬、骨头硬、打得更硬。只要他们到位，总部防线就能稳住。
赵刚这话不是退缩，是把天平重新摆正——八路军总部，岂容半点闪失？佬縂安危，重过千军万马。
李云龙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眼神沉下来，片刻后重重一点头：“老赵，说得对。”
转身吼道：“张大彪！带一营，跑步前进，务必守住佬縂身边每一寸土！”
“二营、三营——跟我上！让小鬼子尝尝咱新一团的铁拳！”
“是！”张大彪一个立正，转身便奔出门去。
几乎同时，新一团与曰军独立混成第九旅团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哒哒哒——
突突突——
弹雨泼洒，火光撕裂山梁。
轰隆！轰隆隆——
鬼子的迫击炮和掷弹筒轮番炸响，黑烟裹着碎石，劈头盖脸砸向我军战壕。
新一团战士趴在掩体后，枪口喷火，子弹嗖嗖钻进敌群，可伤亡数字也像烧红的炭火，噼啪往上窜。
而承受最猛烈冲击的，是离总部最近的特务团——那支贴身拱卫领导的铁壁之师。
要啃下总部，鬼子必须先踏平特务团阵地。
于是，池之上贤吉把第40大队主力全压了上去，炮火犁地般反复轰击。
轰——轰轰！
哒哒哒……哒哒哒……
“杀——叽叽哇哇！冲啊！”
崛内胜身中佐挥刀嘶吼，鬼子兵嚎叫着端枪跃出战壕，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织成死亡火网，子弹蝗虫般扑向我军阵地。
特务团却牢牢钉在高坡上——居高临下，工事坚固，弹药充足，人人拼死搏命。
团长方正蹲在战壕里，钢盔被震得嗡嗡响，仍扯着嗓子吼：“同志们！身后就是总部！身后就是领导！一个鬼子，也不准放过去！打——给我往死里打！”
战士们没一句废话，只把枪管打得滚烫，把刺刀磨得雪亮，把子弹一颗颗喂进枪膛。
哒哒哒——啪啪啪——突突突——
子弹如灼热的钢针，扎进冲锋敌群，血花一朵接一朵爆开，尸首横七竖八铺满山坡。
可鬼子的攻势，依旧疯狗般咬住不放。
轰隆！轰隆隆——
炮弹接连炸开，硝烟吞没了整条防线，特务团的伤亡数字，一跳再跳。
远处鬼子出击阵地上，池之上贤吉举着望远镜，眉头越锁越紧：“这群八路……怎么越打越硬？几轮冲锋，全被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