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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头天晚上天还晴着,星星亮得扎眼,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又密又亮,一丝云彩都没有,可远处西北边的天际线隐隐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铅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慢慢涨潮。他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转身进了灶房,对正在刷碗的胡安娜说了一句明儿怕是有大雪,胡安娜从水盆里抬起湿漉漉的手擦了擦额头,应了一声我多烙几张饼备着。

后半夜雪就来了。先是风,西北风呜呜地从老林子的方向刮过来,把窗户纸吹得扑扑响,把院子里的干草垛吹得沙沙响,把圈栏里踏雪的响鼻声都吹散了,然后雪片子就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飘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可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密了起来,一片叠着一片,一片追着一片,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把整个屯子、整个山坳、整片老林子都罩了进去。

天亮的时候,冷志军推开堂屋的门,门口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了,门都推不开,他用力顶了两下,把门缝挤开一条窄缝,侧着身子挤了出去,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院子里白茫茫的,什么痕迹都没了,圈栏的顶棚上压了厚厚一层雪,差点把顶棚压弯了,踏雪站在圈栏里面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鹰架上的苍云和青羽缩成了一团,羽毛上落了一层薄雪,像两尊灰白色的石雕蹲在枯枝上,偶尔抖一下身子把雪抖落。追风从柴房门口的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浑身的毛,雪沫子四下飞溅,它跑进院子里绕着圈跑了两个来回,在雪地上踩出一圈杂乱的爪印,然后蹲在冷志军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一个半圆形的浅坑。

走,今天进山,把猎道都探一遍。冷志军回身把堂屋门推开了,对着屋里说了一声。巴图已经从灶房门口出来了,穿着胡安娜前两天新絮的厚棉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旧皮坎肩,脚上换了一双新胶鞋,鞋帮子里面塞了干乌拉草。巴特尔也跟在他后面出来了,厚棉裤的裤腿扎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根结实的柞木棍当拐杖,脚上穿的是冷志军给他淘来的一双半旧翻毛皮靴,虽说大了半号,可里头塞了两双厚袜子,倒是暖和得很。

冷志军背上猎枪,把腰间的猎刀拔出来试了试刀刃,重新插回鞘里。他又往背篓里装了几样东西:两块火石、一小罐子煤油、一卷麻绳、半斤炒面、一壶热水、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咸鱼,还有胡安娜连夜烙的那摞葱油饼,用油纸包了,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巴图也背上背篓,巴特尔把柞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跟在两个人后面出了院门。

雪还在下,不过比半夜里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麻麻的,像细砂纸轻轻蹭过。三个人踩着没膝的雪,沿着屯子北面的路往林场的方向走。路是看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那些被雪压弯的树丛判断方位。冷志军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把脚抬得高高的,踩下去的时候用脚后跟先着地,把雪压实了再迈下一步,给后面的人踩出一条路来。巴图走在他踩出来的印子里,步子稳当了些,巴特尔踩在巴图的脚印里,虽然还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可至少不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走到林场边界线的时候,雪已经小得几乎停了,天上透出一点灰白的亮光,像是云层薄了些。冷志军停下来,站在边界线上朝左右看了看。边界线是一条三丈多宽的防火隔离带,夏天的时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现在上面也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只不过树少、开阔,比林子里面好走得多。他沿着边界线朝西走了几十步,在一处坡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和半截铅笔,在簿子上划了几笔,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标出了这一段边界线的走向和地形特征。

这一片是狍子冬天常待的地方。冷志军用铅笔指着坡下的一片混交林,那边有橡树,橡子落了一地,雪盖住了它们也能扒出来吃。还有那边——他又指向更远处的一片山坳,那边沟子深,背风,雪积得薄些,野猪爱在那儿做窝。今天咱们把这几条猎道都走一遍,看看兽迹,确认一下今年冬天该往哪儿下套子。

三个人沿着边界线走了大半个上午,把林场西侧的主边界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冷志军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地面上的兽迹——雪地上的脚印、爪痕、粪便的分布、树皮上的啃咬痕迹、灌木丛被蹭断的枝条——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簿子上,标好方位和日期。巴图跟着他看,学着辨认狍子的蹄印和野猪的蹄印有什么区别——狍子的蹄印小而尖,两个前蹄印靠得近,步距均匀;野猪的蹄印宽而圆,前蹄印比后蹄印大,步距大而乱,有时候还能看见蹄印中间的拖痕,那是野猪的肚皮擦着地面走的时候留下的。巴特尔虽然不如巴图学得快,可他眼睛尖,好几次都是他先发现了藏在雪堆底下露出一小截的兽迹,蹲下去把雪扒开,里面的脚印清晰得很,新鲜得很,像是刚走过去没多大一会儿。

到了下午,三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冷志军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把石头顶上的雪扫干净了,坐下来掏出干粮和水壶分给巴图和巴特尔。巴图把油纸包打开,葱油饼还温着,虽然被棉袄捂着有些回软了,可香味还在,一打开油纸就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勾人的馋虫。巴特尔拿着饼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口热水,长出一口白气说了一句这雪天真适合进山,兽踪清楚得很,一眼就能看老远。冷志军嘴里嚼着饼,没应声,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山坳,落在远处那些被雪覆盖的山脊线上。雪后的山林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松枝上滑落的声响,啪嗒一声,轻得像谁在远处打了个极细的响指,然后又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偶尔有只松鸦从林间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响声在雪地里传得格外远,像是整片山林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拉长了、过滤得干干净净的。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三个人重新站起来,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前走。翻过那道山坳之后,冷志军在一条干涸的山沟边沿上停下来,蹲下身仔细看了一处雪地,然后指着那一片对巴图和巴特尔说:你们看这儿。巴图和巴特尔蹲过去看,雪地上有一片杂乱的脚印,大大小小交替排列着,有狍子的,有野兔的,还有一种更小更密的爪印,应该是狐狸的,全挤在这一小片低洼处,被一层薄雪覆盖着,像是昨天晚上才留下的。这片是个兽道交汇的地方,冷志军用手指比划着,狍子从那边山坡下来要经过这儿,野兔从沟里上来也要经过这儿,狐狸追着野兔来也会经过这儿。咱们在那儿、那儿和那儿——他指了三处位置,各下一组套子,不用多,一组三四个套子就够了,套子口对着兽道的方向,铁丝绷紧了,绕在树根上,下面垫一层干草防冻,下完了过两天来收一趟就行。

巴图跟着他,在那三处位置各下了几个铁丝套子。冷志军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绷铁丝、怎么绕树根、怎么垫干草、怎么把套子口的角度调到跟兽道方向一致,巴图学得认真,每一个步骤都看仔细了才自己动手做一遍,做完了让冷志军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继续下一个。巴特尔蹲在旁边递铁丝、递麻绳、递干草,递完之后就蹲在那儿看着,也不催,直到冷志军拍了拍手说才站起来跟着走。

三个人沿着山沟返回,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子,从另一侧绕回了林场边界线。日头已经偏西了,可冬天的日头偏西了也还是亮的,白晃晃的照着雪地,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脚下的雪泛着一层细密的钻石一样的反光,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细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林间传得很远。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巴图和巴特尔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串,从山沟深处一直延伸到林场边界线上,又沿着边界线一路朝屯子的方向延伸过去。追风走得更前面一些,时不时的停下来,回头看看三个人是否跟上来了,然后继续朝前跑,偶尔钻进路边的灌丛里嗅一圈,又蹿出来,抖一抖毛上的雪,继续带路。远处老林子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把雪地的反光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整片山林都披上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金粉色纱巾,风一吹就微微颤动,又安静下来,安安静静的,等他们回去。冷志军的背篓在肩上微微晃着,巴图的背篓也晃着,巴特尔的柞木棍在雪地里一拄一拄的,追风的身影在前方忽隐忽现,三条细长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白色的雪面上,像三笔浓淡不一的墨迹写在了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慢慢地移动着,朝着屯子方向缓缓地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