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第三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雪停的那天夜里,冷志军从窝棚的通风口往外看了一眼,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亮闪闪的星星,风也跟着小了下来,从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又从呜咽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呓语,最后彻底安静了。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全新的世界——雪把所有的棱角和线条都磨平了,把所有的颜色都漂白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和灰两种色调,安静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冷志军在齐膝深的雪里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日出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场的方位,然后朝巴图和巴特尔招了招手,三个人踩着松软的新雪一步一步地往林场方向走。
林场的情况比预想中好一些。几处了望台的支柱被雪压得有些歪了,可没有塌,冷志军和巴图用砍刀砍了几根新木桩支在歪斜的柱子旁边,用麻绳绑紧了加固了一番。储木场那边的棚顶被雪压塌了一角,巴特尔爬上去把塌下来的油毡重新铺好、钉牢,又在棚顶额外加了两道横梁。站长在办公室里看见他们仨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挨个儿拍了拍三个人的肩膀,说了一句这么大的雪你们还能来,不容易。冷志军摆了摆手说应该的,说完又带着巴图和巴特尔把林场周边的几条巡逻道用雪铲清了一遍,方便之后出行。
腊月下旬的时候,林场的年终奖发了下来。年终奖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发的,小年。站长在办公室里把每个人都叫进去单独谈话,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冷志军进去的时候站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把信封递到他手里,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什么冷师傅这一年辛苦了林场的防火工作多亏了你们之类的话。冷志军接过信封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就出来了。
巴图和巴特尔排在队伍后面。轮到巴图的时候,他进了办公室,在站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站长把信封递给他,巴图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信封捏在手里薄薄的,可对他来说分量不轻。站长跟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说他进步快,能吃苦,明年继续好好干。巴图站起来朝站长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站长,转身出了办公室。巴特尔随后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信封,他的信封比巴图的稍微薄一些,毕竟是半年的工钱,可在巴特尔眼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他把信封放进棉袄的内兜里,用手按了按兜面,感觉那个硬硬的纸角隔着棉布贴在胸口上,踏实得很。
两个人从林场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北风刮得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两个人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冻硬了的雪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很均匀。巴图走在前面,巴特尔走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步子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小小的劲儿,像是脚底下安了弹簧,每一步都比平时多弹起来那么一点点。
进了院子的时候,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和的光晕。巴图和巴特尔走进灶房,胡安娜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酸菜粉条,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林杏儿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剥蒜,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了,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巴特尔,两个人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面站定,从怀里掏出各自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胡安娜手里。
胡安娜看了看两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巴图和巴特尔的脸,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脸上被灶膛的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表情是那种既想藏住高兴又藏不太住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嘴角微微翘着的模样。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打开封口,把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巴图的信封里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巴特尔的少一些,可也不少。胡安娜数完了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抿住了,把钱重新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句比去年涨了不少,然后转身走到灶台旁边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把两个信封并排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比平时多按了一下,确认抽屉关严实了。
今年过年好好过。胡安娜回身走到灶台前面,拿起锅铲搅了搅锅里的酸菜粉条,又转过身来看着巴图和巴特尔,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会儿。巴图,你那一份我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巴特尔,你的也给你攒着,等你再大一些,想用钱的时候跟我说。
巴图听了这话,耳朵尖有些发红,低着头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端起一杯凉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巴特尔倒是大大方方的,蹲在灶膛旁边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说了一句嫂子你帮我攒着就行,我不急着用,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亮堂。胡安娜也笑了,端着锅把炖好的酸菜粉条盛进一只大海碗里,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酸菜开胃的香味和粉条滑嫩的气息。她把大海碗端上灶台旁边的矮桌,又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给冷志军倒了一碗,又给巴图和巴特尔各倒了半碗。今晚小年,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明儿开始备年货。
一家人围坐在灶台旁边的矮桌周围。冷志军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嚼了两片酸菜和一块五花肉,把筷子放下,看着桌对面坐着的巴图和巴特尔,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俩这一年在林场干得不错,长了不少本事。明年继续,别松劲儿。他的话说得简短,语气也平淡,可就是这几个字从冷志军嘴里出来,格外有分量。巴图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酒辣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还是喝下去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巴特尔端着酒碗学着大人的样子也抿了一口,一口下去就被辣得直咧嘴,连咳了好几声,胡安娜笑着递过去一块葱油饼让他压一压,他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那股子辣劲儿才算压下去,又喝了半碗酸菜汤,才把脸从通红缓回了正常颜色。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四个人的脸,把每一张脸上细小的皱纹和笑意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把院子里的雪吹得沙沙响,可灶房里是暖的,是亮的,是满的——满桌子的菜香、满碗的酒气、满屋子的人声和笑声,在这个深冬的小年夜裹成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塞满了灶房的每一个角落,又从门缝和窗缝里渗出去,在院子里飘散开来,被冷风裹着送到了屋顶上、树梢上、老林子方向的雪地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