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幻影的眼睛，都没有眨眼。
楚玄的视线从对面那个“自己”脸上滑过，落在地面。他的影子还在，脚下的光纹微微发烫，而那些扑来的幻影，脚下空荡荡的，连一丝轮廓都没有。他忽然笑了下，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你们连呼吸都懒得模仿。”
他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竖起，贴唇，然后向下一压。
队伍立刻收声。罗拉咬着后槽牙，把已经冲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秘银锤横在胸前，眼神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罗拉”。对方也举着锤，动作分毫不差，可嘴角咧开的角度太僵，像被人硬扯上去的。
艾琳站在稍后位置，手指轻轻搭在竖琴弦上。她没弹，只是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纹。空气里有声音，但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频率。是魔力流动的节奏。她听见了，四面八方的幻影发出的声音，整齐得过分，像同一台机器复制出来的音频文件。
“它们同步。”她低声说，“没有延迟，没有个体差异。”
“所以不是活的。”楚玄接话，眼睛仍盯着前方，“是投影，是信号输出。有人在后台刷数据。”
话音刚落，所有幻影同时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包围，是直扑中央。掌心凝聚的魔力光团瞬间膨胀，赤金龙息、秘银爆弹、风刃符盾……全都被完美复刻，能量波动几乎一模一样。空气被撕裂，光纹地面因高热开始泛红，仿佛整座迷宫都在沸腾。
楚玄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侧翻滚。一道赤金色火焰擦着他肩头掠过，在墙上炸出蛛网状裂痕。他落地未稳，另一侧又是一记爆锤虚影砸来，逼得他只能继续后撤。
“靠！这哪是幻影，这是群控boSS战！”罗拉怒吼，锤子抡圆了砸向冲到近前的一个“楚玄”，可对方竟提前预判，侧身避过，反手就是一记龙息掌推。她狼狈翻滚，差点撞上光墙。
艾琳没动。她在听。
幻影的动作整齐划一，攻击轨迹完全一致，可魔力源不一样。她能听出来。那些技能释放时的共鸣频率，本该有个体微差，就像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可这些幻影，每一个的输出频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像流水线产品。
除了一个地方。
她忽然抬头，看向左侧第三条通道尽头的墙体。那里有一块浮雕般的符文环，正随着幻影行动缓慢旋转，表面泛着幽蓝光泽。它和其他节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可艾琳的绝对音感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里的魔力频率，比其他节点低了0.3赫兹。
“楚玄！”她喊，“左三墙体，第三条纹路！”
楚玄正在闪避中，听到声音立刻偏头。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时间确认。在这种地方犹豫一秒，就得用命填。他咬牙，借着一次翻滚的惯性，猛然转向左侧，朝着那面墙冲去。
两个“楚玄”立刻拦截，一左一右夹击而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其中一个，双掌对拼。轰的一声，赤金光芒炸开，震波将三人同时掀飞。他借力腾空，一脚踹在墙上反弹，身体如箭般射向目标节点。
“罗拉！”他在空中吼。
罗拉秒懂。她抡起秘银锤，狠狠砸向地面。不是攻击，是震动。矮人族独有的“断火震击”，通过岩层传导震荡波，打乱能量同步节奏。锤落之处，光纹剧烈抖动，所有幻影的动作出现了一瞬迟滞。
就是现在！
楚玄人在半空，右手握拳，体内残存的龙血余热被强行调动。银发无风自动，赤瞳亮得吓人。他一拳轰向艾琳指出的位置——左侧第三条纹路交汇点。
拳未至，空气已扭曲。
就在接触前刹那，节点表面忽然浮现一张脸。是他的脸。嘴唇开合，发出低沉的心神震荡音：“你杀不死我，因为你就是我。”
楚玄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是干扰。是精神层面的反制。可那一瞬间，他还是想起了什么——前世加班到凌晨，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同事拍他肩膀说“还不走？”他抬头，发现整个办公室只有自己还坐着。那种孤独感，像根锈钉子，扎在记忆最深处。
但他没停。
“我不是你。”他说，“你是复读机。”
拳头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某种晶化结构的碎裂。节点表面的符文环猛地一颤，蓝光骤然紊乱。那张脸扭曲了一下，随即崩解。
紧接着，整个空间剧烈晃动。
所有幻影在同一刻僵住。动作停顿，表情凝固，像信号中断的全息影像。然后，从脚底开始，一层层剥落，化作细碎光点，随风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只有安静的瓦解。
楚玄落地，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拳头上有些焦痕，皮肤微微发黑，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他喘了口气，没急着站起来。
四周静了下来。
光纹地面不再流动，墙壁停止变幻。刚才还密不透风的十字通道，此刻只剩下三条封闭的死路，而东侧墙面，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扩越大，最终形成一条笔直向下的阶梯通道，石阶规整，边缘镶嵌着淡绿色的荧光石，照亮了通往深处的路。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趋于平稳，不再有那种黏稠的压迫感。
“清了。”罗拉走过来，锤子往地上一顿，检查自己刚才被幻影击中的左臂。衣服破了个洞，但皮肉没事。“我说，下次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当诱饵？”
“你反应最快。”楚玄站起身，甩了甩手，试图让血脉热度降下去，“而且你胸确实没她们大，骗不了人。”
“你放屁！”罗拉抬腿就踹，被他轻松避开。
艾琳走到节点残骸前蹲下。那块浮雕已经碎成几块，核心处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正慢慢失去光泽。她没碰，只是听着——最后一丝残频在消退，像老唱片走到结尾。
“不是自然生成的。”她说，“是人为布置的监控阵列。它在记录我们的战斗方式，学习应对策略。”
楚玄点点头。他早猜到了。这种级别的幻影复制，不可能是迷宫自带的防御机制。太精准，太高效。背后一定有东西在运算，在优化。
他摸了下袖口。那里藏着一小片从上一个魔法源剥下来的符文残片。现在看来，这两者之间，或许有关联。
但他没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候。
“走吗？”罗拉看向新开的通道，语气有点犹豫，“下面不会又是个复制关卡吧？”
“会。”楚玄迈步向前，“但不会再用同一招。”
他走在前面，脚步沉稳。阶梯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光线渐暗，唯有荧光石提供照明。艾琳紧随其右，手指仍搭在琴弦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罗拉断后，一边走一边检查工具包，确认秘银线还有剩。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战耗得不止是体力，还有精神。幻影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知道你怎么打。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手，都被记录、被分析、被复制。下一次，说不定连战术都能模仿。
但他们活下来了。
靠的是细节。是眨眼。是影子。是频率偏差0.3赫兹。
楚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拳上的灼伤已经开始结痂。他想起《百世天书》里某个前世的记忆——第三世，他在地下实验室破解AI守卫系统时，也是靠一个帧率误差找到了后门。
原来有些经验，死了也能用。
阶梯越来越深。
空气变得凉了些。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节奏稳定。
楚玄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没停下，但右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锻造指环。那里面封着一丝龙血气息，平时用来隐藏波动，关键时刻，能引爆一次短程冲击。
艾琳也察觉了异样。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不是听水声，是在分辨回音。
水滴落下的间隔，似乎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