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豪演武”主会场,气氛在这几天里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不断推高的浪潮,一天比一天汹涌澎湃,终于在正赛第一轮的最后一天,达到了开赛以来的最高潮。
连续数日的精彩对决已经将观众的情绪完全点燃,整个角斗场内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热浪。数万人的看台上,旗帜飘扬,呐喊声此起彼伏,有人高举着自己支持的选手画像,有人挥舞着代表各大学院或势力的徽记旗帜。而那些已经结束比赛的选手们,有的坐在专属观战区,神情轻松地欣赏着对手的比赛;有的则已经黯然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既是荣耀的舞台,也是梦想的终结地。
所有人都知道,能在这一轮最后一天登场的,正是所谓“压轴”的选手。按照大赛的惯例,组委会往往会将最具话题性、最具争议性,或者实力最为深不可测的选手安排在每一轮的收官之日。这些压轴者,要么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战斗风格,要么背负着引人注目的特殊身份,要么就是真正的夺冠热门,需要在最后时刻向所有竞争对手宣告自己的存在。
此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兴奋与些许离别愁绪的复杂气息。毕竟第一轮的结束,也意味着将有一半的选手告别这个舞台——或是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以及或长或短的故事,都将在今天之后画上句号。有人会带着不甘回去苦练,或者有人会就此放弃武道之路,但更多的人会留在观众席上,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这场盛事。
阳光透过巨大而淡薄的湛蓝色能量屏障,在看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道足以抵御领主级以上强大异兽全力冲击的屏障,此刻却温柔得像一层薄纱,只过滤掉过于炽烈的热射线和紫外线,让温暖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兰德斯、拉格夫和戴丽依旧坐在选手专用观战席的老位置——那是他们第一天无意中发现的绝佳视角,正对主擂台中央,且略微高出普通观众席,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连续数日的观赛,三人对比赛的理解和关注点也愈发深入。从一开始的单纯看热闹,到现在能够通过选手的步伐、呼吸、能量运转的细微痕迹,提前预判战斗的走向。
“今天不知道赛场上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怪胎来。”拉格夫一边啃着一个巨大的肉馅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个馅饼了,肉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也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在选手通道入口处扫来扫去,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光芒——他在寻找可能成为下一轮对手的有趣目标。
戴丽则一如既往地冷静。她端坐在座位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深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比拉格夫更加专注,更多地停留在每一位刚刚走出选手通道的参赛者身上,试图在不影响比赛进程的前提下,用她那如同触角般延伸出去的精神力,细致地分析着每一位登场者的姿态、呼吸节奏、肌肉的紧张程度,以及那一瞬间可能泄露出来的能量波动。
“最后一天,通常组委会会安排一些极具特色的选手。”戴丽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冷静,“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大赛的热度直到每个阶段的最后,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考验——对那些想要夺冠的种子选手来说,这些压轴出场的怪才,恰恰是最好的试金石。”
兰德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超感知”早已进入中度开启状态——既不过度消耗精神力,又能清晰地感知场内流转的庞大而繁杂的能量脉络。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整个大赛场就像一张巨大的能量网络,数万名观众的情绪波动如同星星点点的萤火,而选手通道入口处,则不时涌出一股股或强或弱、或狂野或内敛的能量流,如同潜行在深海中的巨兽,即将浮出水面。
第一场比赛的选手尚未完全走出通道,兰德斯便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存在感——明明整个人就在那里,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隔绝在外,就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限的习性。这感觉,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浩瀚的海洋,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却又在融入的那一刹那,让周围的海水都染上了难以察觉的暗色。
这感觉……跟那几个“异常之人”有点类似啊……但又没有到那么“异常”的程度……
当那名选手完全走出通道,站到阳光下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轻微而困惑的骚动。
此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黑色贴身劲装,衣料的质地特殊,几乎吸收所有照射到它表面的光线,让人很难看清衣服的褶皱和轮廓。他的面容是那种看过即忘的平庸——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特点,组合在一起也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他时,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元素。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冽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里面没有丝毫寻常人的情绪波澜——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对观众席上数万道目光的不适,甚至没有对即将开始的战斗的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全神贯注的精准感,如同瞄准猎物后蓄势待发的弩箭。
更引人侧目的是大会司仪的介绍方式。
“德尔斐·什尔科克选手——”司仪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职业——杀手。”
“杀手”二字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杀手?!他直接说自己是个杀手?!”
“这职业也能光明正大地上台?!”
“我的天,这家伙不会是来真的吧?擂台上可不允许蓄意杀人啊!”
兰德斯微微眯起眼睛,超感知全力展开,试图捕捉这个自称杀手的人身上更多的细节。
“杀手?居然有人直接将这种地下身份公之于众?”戴丽微微蹙眉,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边的两人听见,“大赛虽然不强制要求上报真实职业,任由个人意愿决定……但这种通常见不得光的行当,如此直言不讳,未免太过挑衅,也太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敌意。”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如果真的是职业杀手,应该最忌讳暴露身份才对。他们靠的是隐藏在暗处,一击必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这样站在数万人面前,把自己的底牌亮给所有人看……这完全违背了杀手的基本逻辑。”
“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兰德斯猜测道,但他的语气并不确定,“一种心理战术,先行在对手心里种下恐惧的种子。毕竟,面对一个普通人,和面对一个职业杀手,心理压力是完全不同的。”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并非如此简单。
这个自称杀手的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他极力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近乎虚无,却又无法完全掩盖某种锐利如刀刃出鞘前一刻的凝练感。这种矛盾的特质让兰德斯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既视感,就算抛开那种和“异常之人”类似的感应,仿佛还曾在何处感受过相似的存在感,但记忆如同蒙上一层薄雾,一时难以捕捉。
拉格夫倒是满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口馅饼,一边嚼一边说:“管他什么杀手不杀手的,上了擂台就得按规矩来。我倒想看看,杀手干架和咱们武者干架有什么区别。”
擂台上,德尔斐的对手已经就位。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肌肉贲张的光头拳手,身高至少有两米开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手。他的双拳缠绕着浸过特殊药剂的绷带,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属光泽。当他活动肩膀时,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来自边境无法地带‘钢骨杀场’的克拉德!地下黑拳出身,职业生涯七十九胜三负,其中六十三场击倒对手,有二十四场的对手伤重不治……”司仪用高亢的声音介绍道,“是一位纯粹的、硬派的、正面强攻型的冷酷战士!”
光头克拉德对着观众席高举双臂,发出一声咆哮,全身肌肉贲张到极致,引得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他那双凶悍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德尔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嘿,杀手?”他的声音粗哑如同砂石摩擦,“老子在黑拳场打死的垃圾里,也有好几个自称杀手的。最后还不是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样喘气?”
德尔斐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手,仿佛看着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裁判举起右手,确认双方都已准备就绪。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拉德便发出一声暴喝,双拳之上覆盖起一层凝实的淡白色能量气劲。那是纯粹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力量与内息结合的产物,虽然没有华丽的属性变化,却有着最直接、最狂暴的破坏力。他左脚猛地一踏擂台,那由特殊石材铺就的坚固地面竟发出一声闷响,以落点为中心扩散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下一瞬,漫天拳影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暴风骤雨般向德尔斐笼罩而去。
这一出手,便展现了地下黑拳冠军的恐怖实力。每一拳都足以击碎硬岩,每一拳都快如雷动,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些拳影并非胡乱挥舞,而是有着精妙的配合——上三路封锁闪避空间,中三路直取要害,下三路截断退路,几乎将对手所有可能的应对方式都计算在内。
“哦?虽然有点过于凶神恶煞,但确实是好拳法!”拉格夫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他虽然性格粗豪,但作为真正的实战派,一眼就看出了克拉德这套拳法的厉害之处——那不是花架子,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杀人技。
然而,德尔斐的反应完全颠覆了所有观众对战斗的认知。
他没有格挡。
没有后退。
甚至没有进行大幅度的闪避。
在拳风及体的前一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微小到极致的前倾角度骤然启动,恰好让他避开了第一波拳影最密集的覆盖区域。与此同时,他周身的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一层淡青色、如同无数流动水晶薄片构成的能量鳞甲瞬间覆盖全身。
那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剔透的光泽,每一片鳞片都薄如蝉翼,却又紧密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完美的防护。更可怕的是,这些鳞片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不断地高速振动,每一次振动都在周围空气中切割出细微的涟漪。
风晶战体。
下一秒,他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以攻对攻,正面切入!
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缕融入风中的青色幽灵,在漫天拳影的缝隙间以毫厘之差穿梭交错。他的速度飙升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和精准——每一步、每一次转折,都恰好抢在克拉德拳势转换的那一瞬间之前的破绽之处。
那层淡青色能量甲与呼啸的拳风气劲剧烈摩擦,发出连续不断、细密而尖锐的“嘶嘶”声。那是能量与能量碰撞的声音,是风刃与拳罡相互切割的声音,听在耳中,令人牙酸。
每一次与对手错身而过的瞬间,德尔斐那双覆盖着晶甲的手便如毒蛇探爪般闪电出击!
他的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风属性切割能量,那种能量凝聚到了极致,以至于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都会留下一道细细的、持续数息才消散的白痕。这些指尖精准无比地啄击在对手能量运转的关键节点上——肩井、肘关、腕脉、腰眼、膝弯……每一个都是肢体发力最脆弱的关节连接处,每一个都是能量流转的枢纽所在。
“嗤!嗤!嗤!嗤!”
一连串轻微却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仿佛锐器划破致密的帆布。那声音不大,却在全场九万人的注视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克拉德像是突然醒悟到什么,双臂一挣间发出爆吼:“融—”
可惜在那之前,他狂暴的攻势便已如同被瞬间抽掉了发条般,猛地一僵。
他挥出的拳头无力地软垂下来,覆盖其上的勃发气劲骤然消散。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四肢如同不再属于自己,根本无法发力。他想要张嘴怒吼,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喘息。
继而,他颓然跪倒。
那庞大的身躯先是双膝着地,砸出两声闷响,然后上半身缓缓前倾,最终轰然瘫软在擂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能量流动已被彻底截断,肌肉筋络也遭到了精准的破坏——不是致命的伤害,却足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战斗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从裁判宣布开始,到克拉德倒地昏迷,最多不超过七次呼吸。
全程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丁点儿能量的浪费。甚至德尔斐的呼吸节奏,从头到尾都没有乱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战斗。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人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三秒,才有第一个人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震天的惊呼声轰然炸开!
“我的天!!!那是什么?!”
“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七秒?!最多七秒!那可是黑拳冠军啊!”
“那个克拉德刚才是想要发动融合吗?可是杀手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
“杀手……这就是杀手的战斗方式吗?!”
在沸腾的喧嚣中,戴丽缓缓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眼中闪过回忆与分析的光芒。
“竟然是风晶战体……”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这与我们曾在兽狱遭遇过的那只高等袭风狼的能力本质是一样的,但明显经过了高度的特化调整。完全放弃了狼型的扑击撕抓等攻击特性,转而极端强化了敏捷、隐匿以及……精准斩切的效率。能量利用率极高,几乎没有散逸。你们注意到了吗?他在攻击时,每一指切割的能量输出都精准控制在刚好破防的程度,没有一丝多余。这种控制力……”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种控制力,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武者的认知范畴。
兰德斯点头表示同意,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超感知传来的信息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实力的确强悍,控制力更是惊人。”他缓缓说道,“但与其说是武者,不如说更像是一台为极致杀戮而优化的人型机械。他身上没有任何武者应有的气质——没有对战斗的热情,没有对强者的敬畏,甚至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只有……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完成工作’的……工具般的感觉。”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正转身离去的德尔斐的背影:“而且,如此公然自曝杀手身份,我总觉得并非单纯为了威慑。如果只是为了心理战,他完全可以选择更低调的方式进入下一轮。这么做……一定有其他意图……比如说,传递某种信息……”
拉格夫却满不在乎地用力拍了拍兰德斯的后背,大大咧咧地插话道:“哎呀,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复杂!杀手嘛,干的不就是高效的活儿?管他是什么出身,站在这个擂台上,能打、够劲就行了!我看这家伙干脆利落的风格还挺对我胃口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找他交流交流怎么高效地……呃咳咳,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似乎意识到场合不对,及时刹住了话头,但眼中却闪烁着对那种纯粹高效战斗方式的欣赏。
戴丽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接下来登场的选手,与刚才那位冷血杀手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如果说德尔斐的存在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战斗可以有多高效”,那么这一位,则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战斗也可以有多艺术”。
选手通道的阴影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那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年轻男子,气质与周遭的竞技氛围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位即将开始即兴创作的艺术家。他身着一袭剪裁别致的深蓝色修身长袍,衣料是那种泛着柔和光泽的高档丝绸,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如同深海中流动的暗流。衣摆处绣着抽象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会变幻角度,时而如流云,时而如水波,时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深棕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他的五官清秀而柔和,嘴角噙着一丝慵懒而神秘的微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在思考着某种高于世俗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灵巧地把玩着一长条不断变幻色彩的流光丝绸。那丝绸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指间穿梭、缠绕、变幻,时而化作一朵绽放的花朵,时而变成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时而又散开成一缕缕彩色的光雾。
与其说是来参加武斗,不如说是即将举办一场个人艺术展。
“诺斯城艺术学院,艾尔拉克!”司仪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敬意,“年仅二十岁,便已获得前任‘织梦者’赞许的天才艺术家!”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其中夹杂着不少女性的尖叫声。
“天哪他好帅!”
“艾尔拉克!看这边!”
“那条绸缎好美!是他自己编织的吗?!”
然而,当他的对手出现在选手通道入口时,所有的尖叫声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中等身高但体型极其粗壮敦实的男子。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就是——铁桶。
他身披一套暗沉沉的全身板甲,甲胄的厚度看起来至少有三指,整个人的轮廓因此变得臃肿而笨拙,几乎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颗立起来的大铁球。那铠甲的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痕迹深可见底,足以想象这些伤痕背后经历过的惨烈战斗。关节处转动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就让人牙酸。
他手中拖曳的那柄巨型战锤,锤头甚至比常人的胸膛还要宽阔,锤面上布满了一根根尖锐的金属凸起。仅仅是将它立在地上,就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沉重感——那重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他每一步踏出,擂台都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并微微震颤。那是真正的震颤,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擂台上细小的碎石真的会在震动中跳起来。他缓缓走向擂台中央,整个人宛如一台人形攻城锤在缓慢推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就在这里,你能奈我何”的压迫感。
“哇哦,这身行头……物理防御力绝对拉到顶了!”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
“可是……”另一个观众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他这移动速度,加上那么笨重的武器,怎么可能打得中轻便灵活的对手?难不成这场比赛就是一方跑一方追,最后看谁先累趴下?那也太无聊了吧?”
这个观点迅速在观众席上蔓延开来,不少人开始发出失望的叹息。
然而,兰德斯却敏锐地注意到,戴丽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那重铠战士身上停留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那个铠甲……”戴丽缓缓说道,“上面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战斗伤痕。你看那些最深的地方,每一道都有规律地分布在关节和要害位置。那不是被击中的痕迹,而是……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卸力引导槽’。这套铠甲,是被专门设计用来应对重击的,不是普通的铁疙瘩。”
兰德斯的瞳孔微微一缩。如果戴丽的观察没错,那么这个看似笨拙的重铠战士,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擂台上,双方已经就位。
艾尔拉克面带一丝慵懒而神秘的微笑,脚下步伐轻盈灵动,始终与重铠战士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丝毫没有主动近身进攻的意图。他的目光在对手身上打量着,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欣赏一块即将被他雕琢的璞玉。
重铠战士隔着厚重的头盔,瓮声瓮气地说道:“小鬼,你打算一直跑是吗?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艾尔拉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裁判举起了手。
“开始!”
话音刚落,重铠战士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拖着那柄巨型战锤,开始向艾尔拉克冲去!
说是冲,其实那速度在普通人眼里也只是“快走”的程度,但对于他这种体型和负重来说,已经是相当惊人的爆发。每一步踏下,擂台都在震颤,那声势,当真如同山岳移动。
然而,艾尔拉克的战斗方式,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双手,十指如同在拨动琴弦般优雅地舞动起来。
紧接着,观众们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艾尔拉克的双手不停挥动,未曾停歇,如同变魔术般,不断从袍袖内、衣襟间、甚至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抽出一件件精美绝伦的布艺作品——
绣着繁复而精致符文的手帕,那符文随着光线变化而闪烁微光;
缀满晶莹细珠的编织流苏,每一颗细珠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闪烁着微光的缎面刺绣挂饰,绣着的图案是传说中的神话场景;
用金线银线交织而成的吉祥结,每一个结都精巧得如同艺术品;
还有一朵朵用丝绸扎成的花朵、一只只用绒布缝制的小鸟、一条条用纱线编织的流苏……
他信手将这些轻若无物的艺术品抛向空中。
而且,这些布艺品并非直接坠落。
它们在空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自行舒展开来,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划出优雅曼妙的弧线。那些弧线如同舞者的轨迹,如同流水的波纹,如同风中飘落的花瓣——美丽得让人忘记呼吸,优雅得让人心醉神迷。
然后,这些艺术品精准地、几乎是“亲吻”般贴附在重铠战士的甲胄上。
一张手帕贴在了他的肩甲上。
一条流苏挂在了他的臂铠上。
一个挂饰粘在了他的胸甲上。
一束吉祥结缠在了他的腰带上。
一朵丝绸花落在了他的头盔上。
重铠战士烦躁地挥动覆甲的手臂,试图将这些恼人的“装饰品”扫落。但那巨大的铁手刚一碰到那些轻飘飘的布料,那些布料却像拥有了极强的粘性,不仅没有被拍掉,反而顺势缠上了他的手臂,越贴越紧。
他换另一只手去扯,结果那手也立刻被缠住。
他开始原地打转,试图甩掉这些东西,但它们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反而越贴越多,越贴越密。
转眼间,他那身原本散发着冰冷杀伐之气的钢铁铠甲,就被一层层层叠叠、五彩斑斓、极具后现代拼贴艺术风格的“锦衣”所覆盖。
那画面,既滑稽又诡异。
一个原本杀气腾腾的重装战士,此刻从头到脚挂满了各种精美的布艺品,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艺术展览架,又像是哪个贵族家宴上用来装饰的彩蛋。
观众席上起初爆发出阵阵哄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鬼?!”
“他是在给铠甲做美容吗?!”
“艾尔拉克这是打算用艺术品砸死他吗?!”
但很快,笑声就逐渐被惊讶的低语所取代。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名重铠战士的动作正变得越来越迟滞!
他的呼吸透过面甲缝隙传出,变成了沉重而吃力的风箱喘息声,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挥臂都仿佛在与无形的泥沼抗争。他奋力抬起一条腿,想要向前迈出一步,但那抬腿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仿佛腿上绑着万钧重担。
他身上那些轻飘飘的、看似毫无重量的布料,竟然逐渐变得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
看起来竟然比他那一身实打实的钢铁重甲还要沉重无数倍!
“怎么回事?!”拉格夫霍然站起身,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些布料……有古怪?!”
“不是布料有古怪。”戴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叹,“是‘概念’本身被改变了。那些布料本身没有那种程度的重量,但它们被赋予了超乎本身的‘沉重’概念——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最顶级的附魔术师,可以改变物品的‘定义’。现在看来,艾尔拉克做到的就是类似的事情。”
就在重铠战士被那无形的重压折磨得几乎单膝跪地、行动艰难到极限之时,艾尔拉克终于停止了“投掷”。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优雅地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优雅地捏合,仿佛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随即做了一个轻柔却充满掌控感的缠绕与牵拉动作。
如同在牵动提线木偶。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些紧贴在铠甲上的所有布艺品猛地亮起微光——那是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如同黎明时分的朝霞,如同黄昏时分的余晖,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在这美丽的光芒中,那些看似柔弱的布料,瞬间变成了无数道坚韧无比、力大无穷的能量束缚带!
它们猛地收紧!
“绷!绷绷绷!”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响起,那是布料勒紧金属的声音,是能量束缚带死死绞住铠甲的声音!
“呃啊!”重铠战士发出一声被闷在头盔里的痛苦闷哼。
他的双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强行反拧到身后,沉重的战锤“哐当”一声脱手砸落,那沉重的撞击让擂台都震了一震。
紧接着,他的双腿被束缚带猛地一绞,整个人失去平衡,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死死捆缚。
最终,“砰”的一声巨响,他如同一尊被强行按倒的铁像,重重地双膝跪倒在擂台上。
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只剩下面甲后传来粗重而不甘的喘息。
艾尔拉克这时才满意地微微一笑,仿佛欣赏完自己的一件杰作。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铁粽子”,那眼神里满是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陶醉。
然后,他优雅地凌空屈起中指,对准台上那动弹不得的“铁粽子”,轻轻一弹。
只是隔空轻轻一弹。
甚至看不出用了任何力气。
但下一秒,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摆锤正面击中,那足有数百斤重的全身铠甲连同里面的战士,竟轻飘飘地离地飞起!
是的,轻飘飘——那种感觉就像是被风吹起的羽毛,和那沉重的铁甲形成了极不协调的视觉反差。铠甲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滑稽的低空抛物线,仿佛一个被弹飞的玩具。
然后,精准无比地恰好摔出了擂台边界。
最终,那具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巨响,以及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九万人,连同裁判、司仪、工作人员、以及观战区那些见多识广的选手们,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两三秒——
不,也许更久。
然后,震天的惊呼、哗然和难以置信的笑声才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我——的——天——!!!”
“那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把一个铁甲人弹飞了!弹飞了!!!”
“这是什么能力?!这是什么怪物?!”
“艺术!这是艺术!!!”
拉格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手里的馅饼早就掉在地上,肉馅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他就那样张着嘴,呆立原地,半晌才合上,然后喃喃自语道:
“我……我滴个亲娘诶……”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兰德斯和戴丽,眼神里满是恍惚:
“这他妈是把一个铁皮人当成一颗碍眼的大号鼻屎给弹飞了?!这家伙的能力……也太他妈行为艺术了吧?!这到底是打架还是搞艺术啊?!”
兰德斯和戴丽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惊奇与些许的荒诞感。
这种将“艺术创作”与“实战败敌”如此天衣无缝、又如此匪夷所思地结合在一起的战斗方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于“力量”和“战斗”的固有认知。
半晌,戴丽才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诺斯城艺术学院,能作为边境地区唯一和我们菲斯塔学院同时被列入皇国十大学府之一的缘由了……连首府的索菲亚学院都没有这种殊荣。”
兰德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正优雅地向观众席挥手的艾尔拉克身上。
这个人,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武”。
但他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艺术,如此令人叹服且无话可说。
这还算是“武道”吗?
兰德斯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还是说,“武道”这个词,本身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宽广得多?